长安城的天,灰得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陈玄夜站在西坊角楼的残檐下,风吹得他大氅下摆猎猎作响。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宫城方向。那边紫气翻涌,像是锅里煮沸的药汤,咕嘟着不散。地面时不时震一下,不是地震,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撞锁链。
他知道那是龙脉命图在动,也知道是谁在动它。
杨玉环走到他身边,脚步轻,落地无声。她今天没穿白衣,换了一身素青色的裙衫,发髻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可她站在这儿,风一吹,整个人还是透着股不属于这世间的冷清。
“符箓派的人还在筹备处。”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轻功门来了三个弟子,说掌门让他们听令。”
陈玄夜点点头,没回头。
“机关匠那边……”她顿了顿,“昨夜派去的信使被拦在城外,说是‘山门有变’,暂时无法响应。”
他又点头。
“剑庐七子到了两个,但不肯进筹备处,只留下一句话:‘非不愿战,实难举全派之力。’”
陈玄夜终于开口:“他们怕死?”
“怕连累。”杨玉环纠正,“一个门派几十口人,老的小的都在山上。他们不怕自己死,怕的是回去之后,满门抄斩,祖坟都被掀了。”
陈玄夜冷笑一声:“所以宁可装瞎?等武则天把阵炼成了,一个个点名抓进天枢院当祭品?”
“人心如此。”她轻轻说,“你昨夜点燃了火,可多数人宁愿冻死,也不愿靠近篝火——怕烧到自己。”
这话戳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道还没结痂的口子,血早干了,变成一条黑红的线。昨天就是靠这一刀血,才让十几个人围上来议事。可现在呢?整个长安城里修行的门派不下三十支,真正肯露面的,掰手指都数得过来。
他转身下了角楼,靴子踩在腐朽的木梯上,发出吱呀声。杨玉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草丛生的校场,往牌楼走去。
筹备处比早上热闹了些,但也只是多了几张脸。主桌旁坐着符箓派的老头,正用朱砂画符,眉头拧成个疙瘩。轻功门那个年轻人也在,绷带换了新的,手臂吊着,嘴里叼根草茎,眼神倒是亮。
看到陈玄夜进来,老头抬了抬头:“又碰壁了?”
“嗯。”
“我早说了,别指望那些墙头草。”老头甩笔,“什么名门正统,全是缩头乌龟。当年我师父想联合各派对抗天枢院,结果呢?一半人跑去告密,另一半说要‘从长计议’——这一计议,就计议到我师父被钉在城门上晒了三天。”
陈玄夜没接话,径直走到沙盘前。上面插着几面小旗,代表已表态的势力。稀稀拉拉,像秋天剩下的几片叶子。
他伸手拔起一面写着“云隐观”的蓝旗:“他们怎么说?”
“派了个杂役弟子来,说掌门闭关,三年内不见客。”老头嗤笑,“闭关?我呸!分明是躲进山洞写降书了!”
另一侧,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低声道:“也不能全怪他们。武则天手里握着龙脉命图,能断一派灵根,能让整座山十年不开花。你让人拿全家性命去赌一个‘可能赢’的仗,谁敢?”
这话没人反驳。
陈玄夜盯着沙盘,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想起小时候在市井混的日子。冬天冷得要命,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冒着热气。他看见几个乞丐围着炉子取暖,后来巡街的兵来了,其中一个乞丐赶紧把手缩回去,还往地上吐了口痰,假装自己根本不冷。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人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希望一起,然后被人活活掐灭。
他走出筹备处,沿着破庙后墙走。杨玉环默默跟上。
第一家去的是“北岭剑宗”驻地,在一条窄巷深处。门没关,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一个老妇人在喂鸡。听说陈玄夜来访,她颤巍巍端出一碗粗茶,说掌门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
“留了话吗?”陈玄夜问。
“留了。”老妇人低声,“说……若有人来邀结盟,就说‘需回山请示’。”
他看了眼屋檐下挂着的剑鞘,空的。
第二家是“灵泉阁”,专修水系法术的门派。阁主是个中年道士,见了他倒也客气,请他喝茶,谈天说地,就是不提结盟的事。最后才慢悠悠地说:“贫道观星象,近日紫微偏移,恐有大劫。不如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陈玄夜起身就走,连茶都没喝完。
第三家最干脆。门口直接贴了张告示:“本门已向天枢院备案,不涉纷争,违者逐出师门。”
他在那张纸前站了三息,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回到筹备处时,天快黑了。
杨玉环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墩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看到他回来,她只问了一句:“怎么样?”
“三拒,五观望,两家连门都没让进。”他靠着柱子坐下,短匕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我以为昨夜那一刀能劈开点光,结果发现,墙太厚。”
她没说话,把那片枯叶轻轻放在桌上。叶脉裂开,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符箓派和轻功门还在。”她说,“他们不会走。”
“可不够。”他盯着匕首的刃口,“对付天枢院,对付武则天,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需要更多人站出来,哪怕只是喊一声‘我不服’。”
“可他们不想喊。”她声音很轻,“他们只想活着,哪怕跪着。”
陈玄夜闭上眼。
他想起昨夜那场议事,十几个人围在桌边,有人记人手,有人铺地图,混乱是混乱,但至少有了方向。那时他还以为,只要有人带头,火就能烧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最难的不是带头,是找到愿意点火的人。
风从破庙顶上穿过,吹得残幡乱晃。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禁军巡逻的脚步比白天密了,每隔半刻钟就能听见铁甲摩擦的声音。
杨玉环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上面盖了个剑形火漆印。他认得,是“孤峰剑派”的标记。
他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非不义,实无力。**
下面没署名,也没落款日期。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塞进怀里。
“他们怕的不是死。”他说,“是死得没意义。怕拼了命,最后只换来一句‘你们这些人,何必当初’。”
杨玉环看着他:“那你呢?你怕吗?”
他笑了下,笑得有点丧:“怕啊。我怕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往前冲,回头看,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不是影子。”她说。
他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像是耗了力气,但眼神没躲,也没闪。
“我跟你一起。”她说,“不管有没有别人。”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匕首重新挂回腰带上,扣紧。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外走去。
“去哪儿?”她在后面问。
“再去一趟北岭剑宗。”他头也不回,“这次我不找掌门,我找他们的弟子。年轻人总该还有点血性。”
她追上去,与他并肩走入渐深的暮色。
巷口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人脚下,像一道未干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