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尽头,雾散了。
陈玄夜一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靴底碾过一片碎瓦,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抬手压了下披风领口,挡住从巷口灌进来的冷风。杨玉环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像踩在纸面上,白衣下摆掠过地面积水,没留下一点痕迹。
巷外是长安西坊的旧市口,平日里早该有小贩吆喝、孩童追逐,可今晨死寂。街角茶棚支着破布幡子,炉火熄了,锅底结着黑垢,几张矮凳东倒西歪。两个穿灰袍的禁军背对着他们站在路口,腰间佩刀未出鞘,但手一直搭在柄上。
“走左边。”陈玄夜低声道,嗓音压得和地面一样平。
杨玉环点头,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一层薄得看不见的寒气从她身上散开,贴着墙根蔓延出去。那两名禁军忽然打了个哆嗦,其中一个揉了揉耳朵,骂了句什么,转身往另一条街去了。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后巷,钻进一条废弃的排水渠。渠顶塌了半截,露出灰蒙蒙的天。陈玄夜猫着腰往前走,手指在石壁上划过,摸到一处刻痕——歪歪扭扭的“义”字,底下还有一道刀劈的裂口。他嘴角动了下:“老地方还在。”
这是他三年前混市井时留下的记号,专给落难的江湖人指路。当年他被人追杀,从这渠里爬出去,活了下来。如今他又回来了,不是逃命,是来掀桌子的。
爬出排水口,眼前是一片荒废的校场,杂草长得比人高。远处一座红漆剥落的牌楼立着,上头挂着块新匾:“天下盟会筹备处”。牌楼下站着七八个修士,穿着各派服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都往宫城方向瞟。
陈玄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整了整腰带上的短匕。他看了眼杨玉环:“准备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发丝垂在颊边,随风晃了一下。
两人从草丛中走出,直奔牌楼。守门的一个符箓派弟子伸手拦住:“身份?”
“无门无派。”陈玄夜说,“但这个,你认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焦边的布令,上头用血画了个歪斜的“义”字。
那人瞳孔一缩,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陈玄夜的脸,好几秒才让开一步:“进去吧。议事还没开始,但各派已经在吵了。”
牌楼内是个破庙改的临时会场,正殿塌了半边,剩下几根柱子撑着屋顶。院子里摆了几十张粗木桌,坐满了人。空气里全是火药味——不是真炸药,是话里的。
“天枢院昨夜调了三队术士进宫,说是‘清查妖气’,可谁不知道他们盯的是咱们!”一个穿机关门制服的老头拍桌站起来,“我门下两个弟子昨儿夜里失踪,到现在没消息!”
“那又能怎样?”另一人冷笑,“你冲进宫去要人?武则天一句话,就能让你满门抄斩。”
“所以就忍着?等她把我们都编进名册,一道诏书下来,集体充役?”
“至少眼下还能喘气!你带头闹事,明天全城封锁,谁都别想出城!”
争吵声一波接一波,没人注意到门口来了新人。直到陈玄夜走到院子中央,抽出短匕,“当”一声插进主桌的裂缝里。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他站在那儿,黑衣黑氅,脸上没笑也没怒,就那么看着一圈人,像看一群在锅边打转的老鼠。
“你们吵了半天,其实就怕一件事——怕死。”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怕被灭门,怕遭报复,怕明天睁不开眼。我懂。我小时候偷馒头被狗追,差点咬断腿,也怕。”
有人想反驳,但他没给机会。
“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做,比死了还难受。”他指着宫城方向,“今早龙气异动三刻,紫云压顶,地脉震颤。这不是天象,是有人在动龙脉命图。你们当中练过灵觉的都该感觉得到——那股阴气,是从华清池底往上爬的。”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长的闭眼感应,脸色变了。
“武则天不是要清妖。”陈玄夜扫视全场,“她是借妖势炼阵,拿咱们这些散修当垫脚石。今天她能抓你两个弟子,明天就能点你全派的名字。你以为躲回山门就安全?等她阵成之日,整个大唐的修行者,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待如何?”一个白须长老冷冷道,“凭你这把小刀,杀进宫去?”
“我不求杀进去。”陈玄夜看着他,“我只问一句——若此刻不聚,散归山门,十年后回首,可会悔今日之怯?”
没人说话。
风卷着灰从院外吹进来,打着旋儿。
就在这时,杨玉环缓缓走上前。她没穿宫装,也没戴饰物,就一身白衣,静静立在陈玄夜身侧。可当她抬起眼,一股极淡却极纯的太阴气息弥漫开来,像是月下深潭突然开了口。
在场所有修行者都感到心口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灵韵,不是伪装,不是借用,而是与生俱来的命格之息。
“她……是杨家那位?”有人低声问。
“不可能,杨妃早就……”
“可这气息……瞒不了人。”
议论声低了下去。
陈玄夜看着眼前这群人,一个个从动摇到凝重,从怀疑到犹豫。他知道,火已经点了,现在只差一根引线。
他拔出短匕,反手在掌心划了一道。血顺着指缝滴在桌上,一滴,两滴。
“此刃曾斩山贼、护商旅,今日愿为众开路。”他将匕首重新插回桌缝,“要杀要罚,我一人担。但若有人愿同行——现在,立刻,开紧急议事。”
死寂。
三息之后,一个穿轻功门服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甩掉外袍,露出绑满绷带的手臂:“我加入。”
紧接着,符箓派的老头拄着拐杖起身:“算我一个。”
机关匠摸了摸工具袋,叹了口气:“早知道躲不掉。”
一张张桌子前,有人站起来,有人沉默,但没人再喊“退出”。
陈玄夜收回手,血还在流,他没包扎,只是握紧了匕首柄。
杨玉环站在他身边,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汗,但她没退。
院子里,十几个人围到了主桌旁。有人搬来沙盘,有人铺开地图,有人开始记录各派可用人手。混乱仍在,但方向有了。
陈玄夜看着眼前这一切,没笑,也没松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了一下。
他抬头,乌云依旧压顶,但风,好像变了方向。
短匕插在桌上,刃身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