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会面,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表面上击退了来犯之敌,但留下的硝烟味却久久不散。南建国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和“等着瞧”的威胁,像阴沟里滋生的霉菌,在南雨栀心底投下了一小片无法驱散的阴影。
他知道,那对男女绝不会轻易放弃。贪婪如同附骨之疽,一旦尝到甜头的可能性,便会死死咬住不放。
回到家,南雨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想让奇遇和林婉他们担心。但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厉和偶尔的出神,还是被敏感的奇遇捕捉到了。
奇遇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南雨栀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带着防御性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变得更加粘人,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南雨栀看书,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画画;南雨栀上厕所,他也要守在门口;晚上睡觉,他甚至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南雨栀房门口,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睛望着他,直到南雨栀无奈地叹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南雨栀理解他的不安,也纵容着他的依赖。在应对来自过去阴影的威胁时,奇遇这份全然的信任和需要,反而成了支撑他的力量。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那阴影终究还是化作了实质性的骚扰。
南雨栀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南建国粗嘎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南雨栀,老子养你那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不认老子?我告诉你,没完!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天天去你学校闹!去你那个有钱的养父母家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白眼狼的嘴脸!”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透过听筒喷射而来。
南雨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但声音却异常冷静:“你可以试试看。我已经录音了。下一次,和你通话的会是警察。”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那个号码拉黑。
但骚扰并未停止。接下来的几天,不同的陌生号码轮番轰炸,有时是南建国的威胁恐吓,有时是李桂芳带着哭腔的“诉苦”和“哀求”,内容无非是家里多么困难,弟弟多么需要钱,指责他冷血无情。
南雨栀一律冷处理,接起,听到是他们声音便挂断、拉黑。他没有告诉林婉和奇明远,不想让他们再为自己操心。他独自承受着这份来自血脉源头的恶意,像一头沉默的幼狼,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
可他低估了无赖的底线,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这种持续不断的、阴魂不散的骚扰,像细密的针,不断扎在他的神经上,让他睡眠质量急剧下降,精神始终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疲惫状态。
他的变化,奇遇全都看在眼里。他看到南雨栀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看到他接完某些电话后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看到他即使笑着,那笑意也达不到眼底。
奇遇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模糊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懂成年世界的复杂与肮脏,他只知道,有不好的东西在缠着哥哥,让哥哥很不开心,很累。他害怕哥哥会被那些不好的东西带走,害怕再次被独自留下。
这种恐惧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达到了顶峰。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巨大的雷声一个接一个在头顶炸开。奇遇本就害怕打雷,加上对南雨栀状态的担忧,他抱着枕头,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钻进了南雨栀的房间,爬上了他的床。
南雨栀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眉头紧锁地看着窗外被闪电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显然又被骚扰电话影响了心情。看到奇遇钻进来,他习惯性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奇遇挨着他躺下,紧紧抓着他睡衣的一角,身体因为雷声而微微发抖。
一道特别响亮的惊雷劈下,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奇遇吓得猛地一颤,将脸埋进南雨栀的臂弯里。
南雨栀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别怕,只是打雷。”
然而,这一次,奇遇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源于雷声。他在南雨栀的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南雨栀在闪电映照下显得异常疲惫和冷硬的侧脸,那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慌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他想起那些让哥哥不开心的电话,想起哥哥偶尔看着远方时空洞的眼神,想起福利院里那些被父母接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孩子……
他不要哥哥也那样消失。
“哥哥……”奇遇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哭腔,在又一阵滚雷的间隙中,显得格外微弱而清晰。
南雨栀低头看他。
奇遇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南雨栀胸前的衣服,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浅褐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哀求,一字一顿,用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嘶哑地哭求:
“不……不要……丢下我……”
“求求你……不要……像他们一样……丢下我……”
轰——!
这声哭求,比窗外任何一道惊雷都更猛烈地炸响在南雨栀的耳边和心上。
他看着奇遇眼中那赤裸裸的、源于被遗弃创伤的极致恐惧,感受着他抓住自己衣服那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力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窒息。
原来……奇遇所有的粘人和不安,不仅仅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更是源于这深埋心底的、对被再次遗弃的恐惧。
自己最近的状态,竟然让他产生了如此巨大的不安全感。
一股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无比坚定的情绪,像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因为骚扰而筑起的冰冷堤坝。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不止的男孩更深、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不会的!”南雨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雷声轰鸣的夜晚清晰地响起,“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奇遇湿漉漉的额头,目光灼灼地看进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清亮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起誓:
“听着,奇遇。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来,无论过去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是我们的约定,记得吗?”
“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保证。”
他的话语,像最坚固的盾牌,挡开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像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雨夜的阴冷和黑暗。
奇遇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听着他一遍遍的保证,那巨大的恐惧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更加汹涌的泪水,但他不再是因为害怕而哭泣,而是因为……安心。
他用力地点着头,将脸重新埋进南雨栀温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气息,哽咽着重复:“……约定……拉钩……”
“嗯,拉钩。”南雨栀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渐渐平息的颤抖,心底那片因为生父母骚扰而冰封的角落,被奇遇的眼泪和自己的誓言,彻底融化。
窗外的雷雨依旧肆虐,但房间内,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和力量。
不要丢下我。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这是他们之间,超越血缘,超越一切,最原始也最坚固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