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雷声中的哭求与誓言,像一道分水岭,清晰地划开了之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不安与疏离。南雨栀不再独自承受来自生父母骚扰的压力,他将自己的担忧和采取的措施(录音、拉黑)简单告知了林婉和奇明远。家庭的力量在此刻显现,奇明远动用关系对南建国夫妇进行了警告,林婉则更加关注两个孩子的情绪,家的壁垒变得更加坚固。
而南雨栀对奇遇,则彻底放下了那因一个吻而产生的、微妙的心理界限。他不再回避奇遇的靠近,反而更加主动地给予他安全感。他清晰地认识到,对奇遇而言,他不仅仅是“哥哥”,更是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唯一桥梁,是绝对不能倒塌的支柱。那份日益复杂的情感被他小心翼翼地压回心底,此刻,守护奇遇的安宁,比探究自己内心的混乱更重要。
奇遇感受到了这份坚定不变的守护,心底那怕被抛弃的恐惧渐渐消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开朗了一些。他会主动拉着南雨栀去秘密基地,会在南雨栀看书时,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用画笔记录下哥哥专注的侧脸。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南建国夫妇的贪婪和无耻,显然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法律的警告和奇明远的施压,并未让他们彻底死心,反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转而采取了更下作、更隐蔽的方式。
他们开始在南雨栀学校附近徘徊。
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便试图上前搭话。南雨栀一律冷脸无视,快步离开。但他们阴魂不散的身影,像甩不掉的污渍,不仅让南雨栀感到恶心和烦躁,更让他担心会被奇遇看见。
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下午放学时,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南雨栀照例先去资源教室接奇遇。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向校门。刚出校门,南雨栀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看见的身影——南建国,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雨衣,蹲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老鼠,死死地盯着校门口。
南雨栀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侧过身,想用伞和自己的身体挡住奇遇的视线,并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已经晚了。
奇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顺着南雨栀紧绷的身体方向看去,目光越过伞沿,恰好对上了南建国那双充满怨毒和贪婪的眼睛。
那眼神太过赤裸和恶意,与周围同学和家长的目光截然不同。奇遇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盯上,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浅褐色的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他认出了那个人,是那天在家门口吵闹的、让哥哥不开心的人!
“哥哥……”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惊呼,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抓住了南雨栀的手臂。
南建国看到他们注意到了自己,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威胁和讨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站起身,似乎想穿过马路走过来。
“快走!”南雨栀当机立断,一把揽住奇遇的肩膀,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不顾越来越密的雨丝,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快步疾走。
他不能回家,不能把麻烦引回去。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甩掉那个阴魂不散的人。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浑浊的水花。南雨栀紧紧搂着浑身发抖、脚步踉跄的奇遇,在湿滑的街道上奔跑。
他能感觉到奇遇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在喉咙里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奇遇身上蔓延过来,几乎要将南雨栀淹没。但他不能慌,他必须冷静。
他带着奇遇钻进狭窄的巷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试图甩掉身后的跟踪。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肩膀,冰冷粘腻,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个可能的追兵,和怀里这个需要他保护的人身上。
奇遇完全依靠着南雨栀的力量在移动,他脸色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紧紧闭着眼睛,将脸埋在南雨栀湿漉漉的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哥哥坚实的心跳和紧紧搂住他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知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了多久,南雨栀猛地拐进一个废弃的、带着顶棚的旧书报亭后面,将两人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再没有其他脚步声。
甩掉了。
南雨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脱力感袭来,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怀里的奇遇依旧在瑟瑟发抖,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没事了……他走了……”南雨栀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奇遇湿透的、冰凉的头发,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却异常温柔。
奇遇缓缓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南雨栀,浅褐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
南雨栀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心疼得像被针扎一样。他收起伞,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奇遇身上,然后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一点点地擦去他脸上的水渍。
“冷吗?”他问,声音低沉。
奇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扑进南雨栀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仅穿着单薄衬衫的、温热的胸膛,仿佛要从中汲取所有的力量和安全感。
南雨栀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冰冷的墙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回抱住怀里这具冰冷、单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身体。
狭小、废弃的报亭角落,成了雨幕中唯一的孤岛。外面是世界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水和潜在的危险,里面是两个相互依偎、彼此取暖的少年。
南雨栀能清晰地感受到奇遇的心跳,急促而慌乱,紧贴着自己的胸腔。他能闻到他头发上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特有的味道。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本该很不舒服,但奇遇身体的温度和全然的依赖,却像一股暖流,透过湿冷的布料,传递到他的心里。
他低下头,嘴唇无意间擦过奇遇冰凉柔软的耳廓。
奇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将南雨栀抱得更紧。
这一刻,什么生父母的骚扰,什么未来的不确定性,什么内心混乱的情感,似乎都被这瓢泼大雨隔绝在外。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呼吸和紧紧相拥的体温。
他是他的依靠,在风雨飘摇中唯一的避风港。
而他,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不容失去的温暖。
过了许久,直到雨势渐渐变小,奇遇身体的颤抖才完全平息下来。他依旧赖在南雨栀怀里,不肯抬头,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哥哥……我们……回家吗?”
南雨栀看着亭外渐歇的雨丝,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重新撑起伞,依旧将大半遮在奇遇头顶,搂着他的肩膀,走出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街道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空气清冷而新鲜。
经过这一场雨夜的短暂“逃亡”,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牢固。
南雨栀知道,前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彼此依靠,就无所畏惧。
而依靠,不仅仅是单向的守护。在奇遇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南雨栀明白,这个看似脆弱的男孩,同样也是他南雨栀,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温暖、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