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教皇殿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熏香气息隔绝在内。廊道里依旧空旷，阳光透过高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耀得纤毫毕现。

月关和鬼魅保持着来时的姿态，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光洁如镜的回廊上。他们的步伐看似平稳，节奏却比来时快了几分，仿佛要尽快逃离那个令人心悸的源头。

直到转过几个弯，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气息，甚至连巡逻的护殿骑士都暂时不在附近，月关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松懈，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微微颤动着，泄露出一丝濒临极限的疲惫。

也就在这时，走在他侧前方的鬼魅，脚步倏然顿住。

月关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抬眼望去。鬼魅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然后，月关看见，鬼魅垂在身侧的、那只骨节分明而苍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手，曾执掌阴影，撕裂过无数敌人的防御，也曾在前世最后时刻，死死攥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从罗刹魔镰下推开。此刻，它却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与他整个人的阴沉气质极不相符的缓慢，向后探来。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鬼魅的手，准确无误地，寻到了月关自然垂落的手。

先是小指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轻轻碰触到了月关的指尖。

那一瞬间，如同静电流过。

月关浑身猛地一颤，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惊吓，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唤醒的、战栗般的共鸣。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情感的闸门。前世死别时的不甘与绝望，重生醒来的恍惚与狂喜，面对比比东时强压下的恐惧与恨意……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汇聚于这微不足道的指尖相接。

鬼魅的指尖也同样僵硬了一瞬。那细微的、来自月关的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像羽毛搔刮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他没有退缩，反而将动作延续。

他的小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顺着月关的指缝，一点点、缓慢地嵌入，然后是无名指，中指……直到整个手掌，带着微湿的冷汗（那是刚才在殿内极度压抑的证明）和潜藏其下的、滚烫的温度，彻底而紧密地，与月关的手贴合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一个简单，却在此刻重于千钧的动作。

月关的手冰凉，而鬼魅的手心滚烫。冰与火的触感在紧密交缠的指间激烈碰撞、交融。月关能感觉到鬼魅指腹的薄茧，能感觉到他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指节，更能感觉到那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紧紧回握过去，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对方的手骨捏碎，也仿佛要借此确认，这一切不是虚幻的泡影。

他们依旧站立在原地，背对着彼此，没有回头对视。仿佛只是两个在廊下偶然停驻的长老。唯有那在阴影与光尘交织处，紧紧相扣、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惊涛骇浪。

无需言语。

这指尖相触的颤栗，这十指交缠的力度，已然诉说了所有——

· 我们还活着。

· 我们在一起。

· 这一次，绝不放手。

廊外隐约传来巡逻骑士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鬼魅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松开。

月关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将那企图撤离的手指更紧地锁住。他需要一个更长的瞬间，来汲取这份真实的触感，来平复灵魂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后怕。

鬼魅停顿了一下，然后，彻底放弃了松开的念头。他任由月关紧紧抓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交握的手更隐蔽地藏匿于他宽大的黑袍袖摆之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重归寂静。

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紧扣的十指，直到走回他们共同居住的院落门前，才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留恋不舍的黏连，松了开来。

指尖分离的瞬间，那滚烫的温度与坚实的触感骤然抽离，带来一阵微凉的失落。

月关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紧紧握过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鬼魅的力度和温度。他轻轻蜷起手指，将那残留的触感珍重地握在掌心。

鬼魅已经推开了院门，侧身让他先进。

月关抬步迈入，在经过鬼魅身边时，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轻轻道：

“……回去了。”

“嗯。”鬼魅应道，声音同样低沉，“回去了。”

回到这个，暂时属于他们的，风雨欲来中唯一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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