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合拢了。
并非多么坚固的屏障,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外面那个充斥着权谋、阴影与压抑的武魂殿,暂时隔绝开来。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一角是月关精心打理的小小花圃,几株耐阴的菊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里是他们在武魂殿内,唯一算得上“私人”的角落。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同一瞬间,月关一直强撑着的、那属于菊斗罗的优雅与镇定,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骤然垮塌。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直到此刻才敢真正放肆地、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鬼魅没有看他,却仿佛将他所有的脆弱与松懈都收入了感知。他沉默地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递到月关面前。
月关没有睁眼,只是循着气息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压下了那翻腾不休的情绪。
“她……”月关的声音带着饮过冷茶后的微哑,只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刚才面对的那个比比东,是熟悉的教皇,还是未来的毁灭者?
“力量在侵蚀她。”鬼魅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站在阴影里,目光锐利如隼,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那座恢宏的教皇殿,“比我们记忆中,这个时候更快。”
月关猛地睁开眼,看向鬼魅,眼中带着惊悸。这意味着,留给他们反应和准备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少。
鬼魅走到他面前,阴影将月关笼罩。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空话,而是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魂力。那魂力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如同最细腻的蛛网,迅速覆盖了整个院落的墙壁、门窗,甚至渗透到地下。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警戒与隔绝结界。并非多么强大的防御魂技,却胜在隐秘,能隔绝内外声音与一定程度的气息探查,一旦有外力试图窥探,施术者会第一时间察觉。
做完这一切,鬼魅才看向月关,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
“在这里,可以说话。”他说道。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赦令,卸下了月关最后的心防。他看着鬼魅布下结界时那专注而熟练的侧影,看着他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里、此刻却清晰映照着自己身影的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他为了这个人,为了他们之间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在前世付出了所有,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说不怨,是假的。但所有的怨,在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面前,在鬼魅此刻这无声却坚实的守护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月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冰凉的纹路。
“老鬼,”他轻声问,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鬼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等。”他吐出一个字。
“等?”月关不解。
“等一个契机。”鬼魅转过身,目光落在月关身上,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一个可以让我们‘合理’离开武魂殿中心,却又不会立刻引起她怀疑的契机。比如,一个长期的外派任务,或者……一次‘意外’的受创。”
月关心头一凛。他明白鬼魅的意思。贸然提出离开,以比比东多疑的性格,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需要一场完美的“演出”,一场能骗过所有人的“落幕”。
“在那之前,”鬼魅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依旧是武魂殿的菊斗罗与鬼斗罗。她给的任务,我们照做。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由我们自己决定。”
月关瞬间领会。阳奉阴违,暗中布局,在不触及比比东底线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并悄然积蓄脱离的力量。
这需要极致的隐忍和默契。
他抬起头,看向鬼魅,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与此刻沉重气氛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妖冶的笑容,一如他往日那般。
“明白了。”他轻轻放下茶杯,姿态重新变得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靠在门板上流露出脆弱的月关只是幻觉,“演戏嘛……我可是很在行的。”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为教皇而演,不再为武魂殿而演。
他只为自己,为身边这个人而演。
鬼魅看着他迅速切换的姿态,眼中那冰冷的锋芒悄然融化,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他知道,月关懂了。
他们之间,无需歃血为盟,无需指天发誓。
从重生后第一个眼神的交汇,从指尖第一次颤栗的触碰,从此刻这心照不宣的共识起,一份无声的守护契约,便已在两人灵魂深处,牢牢缔结。
它存在于鬼魅布下的结界里,存在于月关重新戴起的假面下,存在于他们彼此交汇的眼神中。
他们将是彼此唯一的盟友,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真实。
在这危机四伏的武魂殿,他们背靠着背,一个面向光明处的阴影,一个警惕阴影中的利刃。
无声,却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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