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武魂殿的喧嚣与忙碌，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消逝而沉寂下去。唯有巡逻骑士规律且轻缓的脚步声，偶尔划过这片被庞大魂力笼罩的区域的寂静，更添几分肃穆与冷清。

小小的院落内，月关和鬼魅各自占据着一方空间，却又奇妙地处于彼此的感知范围内。

月关沐浴后，穿着一身素白的丝质睡袍，正对着一面水银镜，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细软的棉布，蘸取着特制的花露，保养他那一头如同流金般的长发。镜中映出的面容，褪去了白日的妖娆与锋芒，在昏黄的魂导灯下，显出一种罕见的、瓷器般易碎的柔和。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鬼魅则隐在房间更深的阴影里，靠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中拿着一卷陈旧的兽皮卷轴，似乎正在查阅什么。但他指节分明的手指久久未曾翻动页卷，深邃的目光越过卷轴的边缘，落在镜前那个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光晕的身影上。

那不是带有侵略性的注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守候。

他的目光，描摹着月关抬手时睡袍滑落露出的那一截白皙手腕，流连于他侧颈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最后定格在他映在镜中、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

白天，他们需要戴上面具，需要扮演角色，需要将所有的真实情绪压在完美无瑕的表情之下。唯有在这无人窥见的暗夜，在这绝对安全的结界之内，鬼魅才允许自己如此不加掩饰地、长时间地凝视。

这凝视里，混杂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后，唯恐眼前一切皆是泡影的小心翼翼。

有回想起前世月关在他怀中生命力流逝时，那锥心刺骨的恐惧与无力。

有对比比东、对命运、甚至对自己未能护他周全的…深沉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想要将这个人彻底镌刻进灵魂深处的占有欲。

他的月关，合该是鲜活、明媚、带着些许骄纵的，而不是前世最后那般，破碎、染血、如同凋零的金菊。

或许是这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滚烫，正在擦拭发梢的月关动作微微一顿。他透过镜子，准确地对上了鬼魅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眸子。

没有惊讶，没有回避。

月关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了然于心的、带着一丝隐秘欢喜的弧度。他甚至还故意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让那头流金长发在指尖披散得更开，在灯光下流淌出更诱人的光泽，仿佛无声的邀请，邀请那暗夜中的凝视，再多停留片刻。

他知道老鬼在看。

他也享受被这样注视着。

这目光让他确信自己的存在，抚平他灵魂深处因重生而残留的惊悸。这如同实质的目光，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的安抚，是构筑他此刻安全感的基石。

鬼魅接收到了他无声的回应。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加坦然地将自己的目光与镜中的月关交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缠绕、绷紧，弥漫开一种静谧而暧昧的张力。

终于，月关放下了棉布，拿起一旁的玉梳，开始缓缓梳理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看够了没有？”月关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柔，带着一丝沐浴后慵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鬼魅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只是合上了手中那卷许久未翻动的兽皮卷，将其随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他站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流动。

他没有走向月关，而是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床榻。动作自然地将外侧的锦被铺开，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子——一个习惯性的、为月关准备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依旧坐在镜前的月关。

“睡了。”他言简意赅地说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月关从镜中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底的笑意加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他放下玉梳，站起身，丝绸睡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他没有立刻走向床榻，而是走到桌边，指尖魂力微吐，熄灭了那盏昏黄的魂导灯。

房间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月关能听到鬼魅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存在的气息，如同一个稳定的坐标，锚定在这片黑暗之中。

他凭借着感觉，走向床榻。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是鬼魅。

黑暗放大了指尖的触感。月关能感觉到鬼魅掌心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也能感觉到那看似冰凉的皮肤下，潜藏着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温度。

鬼魅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将他引向床的内侧。

月关顺从地躺下，拉过锦被盖好。

鬼魅也随之在他身侧躺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疏离，又保留了彼此的空间。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月关知道，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定还在凝视着他。

即使看不见，那目光也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笼罩。那不是令人不适的窥探，而是如同夜空笼罩大地，如同深海包容暗流，是一种沉默的、绝对的守护与占有。

他在这无声的凝视中，缓缓闭上眼。

前世的噩梦，白日的算计，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这暗夜中的凝视隔绝在外。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间萦绕着鬼魅身上那特有的、如同雪后松林般冷冽的气息，混杂着自己发梢残留的淡淡菊香。

奇异的安心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包裹。

他向着鬼魅的方向，极轻微地侧了侧身，将自己更完全地置于那无形的凝视之下，然后，沉入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安稳的、无梦的睡眠。

而在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身侧的鬼魅，在绝对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在浓稠的夜色中，闪烁着幽微而坚定的光芒。

他的凝视，穿透黑暗，如同最忠实的守卫，彻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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