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沉的黑暗,如同浓墨浸透了窗纸,万籁俱寂。
月关睡得很沉,无梦的安宁如同温暖的茧,将他包裹。然而,这安宁并未持续到天明。
不知何时,那潜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避开了清醒时的理智与伪装,在睡眠最松懈的堤坝处,悄然决堤。
梦境,或者说,是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蛮横地席卷而来。
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而是切肤的感受。他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最终的战场,罗刹神那污秽而恐怖的神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侵蚀着他的魂力,撕扯着他的武魂。奇茸通天菊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无力挽留的金色光点。
而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鬼魅。
他清晰地“看”到,鬼魅燃烧着灵魂本源,化作那道决绝的黑色流光,义无反顾地撞向罗刹魔镰,试图为他争得一线生机。他“听”到灵魂被撕裂的、无声的惨嚎,他“感觉”到那双总是沉稳地护在他身前的手臂,如何在他怀中变得冰冷、僵硬,最后……化作飞灰。
“不……不……”
细碎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呓语,从月关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在锦被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金色的发丝。他双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老鬼……回来……”
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化开的哭腔,是溺水之人最后的绝望呼救。
一直处于浅眠,或者说,始终保留着一丝意识守护着身旁之人的鬼魅,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无需适应,精准地捕捉到了月关的状态。
那不是简单的噩梦。那是前世刻骨铭心的死亡场景,在重生后的灵魂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鬼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过身,手臂越过那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坚定而有力地,将深陷梦魇、浑身冰凉的月关,整个揽入了怀中。
“月关。”
他低声唤道,声音因为初醒和压抑的情绪而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将人从深渊拉回的力道。
陷入噩梦的月关,仿佛在无边冰海中触到了一块浮木。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鬼魅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冷冽气息的颈窝。身体的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找到了依靠而变得更加剧烈。
“别走……老鬼……别……”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濡湿了鬼魅颈侧的衣料。那温度,烫得鬼魅心口一缩。
鬼魅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颤抖的、被恐惧笼罩的身体更紧地拥住。一只手在他背后,以一种笨拙却极其耐心的节奏,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轻拍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月关的头顶,感受着他发丝间清冷的菊香,与他滚烫泪水的湿热交织在一起。
“我在。”他低声重复着,像是一种誓言,又像是一种咒语,试图驱散那盘踞在月关灵魂深处的阴霾,“我不会走。”
他的怀抱,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将外界的一切黑暗与冰冷隔绝。他沉稳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腔,一声声,清晰地传递到月关的耳中,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逐渐重合,慢慢抚平那失控的节律。
月关的颤抖,在那持续而有力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他的意识从血腥的梦魇中一点点抽离,回归到现实。他感受到了身下床榻的柔软,感受到了锦被的温暖,更感受到了……紧紧包裹着他的、属于鬼魅的体温和气息。
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鬼魅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味道。环在鬼魅腰背上的手,也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寂静重新降临室内,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湿意的温情。
良久,月关才用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清晰无比,不再是梦呓:
“老鬼……别再离开我…”
这句话,像是一支淬了血的箭,直直射入鬼魅的心脏最深处。带着前世未能护他周全的愧疚,带着失而复得后唯恐再失的恐惧,也带着全然托付的依赖。
鬼魅环抱着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触碰到月关敏感的耳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立誓般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低语:
“除非魂飞魄散。”
月关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鬼魅抱得更紧。
窗外,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正在过去,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如同希望,艰难却执着地,撕开了沉重的夜幕。
晨光熹微中,他们相拥的身影在床榻上投下模糊而紧密的轮廓,仿佛本就该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那无声的守护契约,在这一刻,被泪水与拥抱,烙上了最滚烫、最深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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