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任务顺利完成，从铸造工坊那喧闹、充斥着金属与火焰气息的环境中脱身，返回相对宁静的武魂殿核心区域时，日头已然偏西。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月关甚至还有闲心，在路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时，驻足点评了几句园丁栽种的烈火杏娇疏，言辞犀利，姿态傲然，引得负责照料此处的几名低级魂师战战兢兢，连连称是。

鬼魅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然而，有些东西，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已然发生了变化。如同潮湿墙角悄然蔓延的苔藓，无声无息，却执拗地侵占着每一寸缝隙。

就在月关对着那几株烈火杏娇疏，用他那一贯挑剔的语调说着“颜色不够纯正，魂力流转滞涩，可见培育之人不用心”时，一名年轻的金袍魂师，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是单纯被月关那艳丽夺目的容貌与强大的气场一时迷惑，竟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支刚刚采摘下来的、品相确实极佳的“凝玉海棠”，语气带着几分仰慕与讨好，开口道：

“月关长老学识渊博，令人钦佩。这株凝玉海棠是晚辈精心培育的，今日得遇长老，方知何为真正懂花之人。若长老不弃，还请收下，略表晚辈敬意。”

那少年面容俊秀，眼神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与大胆。他手中的海棠如玉雕琢，花瓣莹润，在夕阳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的确是一株难得的花卉。

月关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爱花之名武魂殿人尽皆知，但鲜少有人敢如此直接地向他赠花。他正要习惯性地用那套矜持而疏离的说辞婉拒，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站在他侧后方的鬼魅，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几乎不存在。若非月关对他熟悉到骨子里，绝无可能察觉。那并非杀意，也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寒意。仿佛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浪花，却让整个潭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月关到嘴边的话，忽然就顿住了。

他看见鬼魅那隐藏在宽大黑袍袖摆下的手，指节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月关一下。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不悦与某种隐秘快感的情绪，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从他心底滋生出来。

他不喜欢这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纯粹的、不带畏惧的欣赏，让他觉得……刺眼。更不喜欢这少年赠花的举动，仿佛在试图触碰某种只属于他（或者说，只属于他和老鬼）的领域。

而鬼魅那细微到极致的反应，更是像在干涸的心田里滴入了一滴甘露，让那名为“占有”的藤蔓，疯狂地汲取着养分，开始缠绕生长。

月关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明艳了几分。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株凝玉海棠，放在鼻尖下，姿态优雅地嗅了嗅。

“嗯…花香清冽，魂力内蕴，品相尚可。”他语气慵懒，目光却并未落在花上，而是似笑非笑地扫过那名年轻魂师瞬间亮起的眼眸，然后，状似无意地，向后瞥了一眼。

他清晰地看到，在他拈起那朵海棠的瞬间，鬼魅周身那冰冷的寒意，似乎又加重了一分。那缩在袖中的手，指节更白了些。

月关心底那滋生的藤蔓，仿佛开出了一朵带着毒液的小花，妖异而满足。

“可惜，”他话锋陡然一转，指尖轻轻一松，那株品相极佳的海棠便直直坠落，“本长老今日，不喜此花香。”

“啪嗒。”

娇嫩的海棠摔落在青石板上，花瓣零落，沾染了尘土。

那年轻魂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去，变得苍白，眼神由仰慕转为惶恐与无措。

月关却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不称心的玩意。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拈过花的指尖，转身，对着鬼魅的方向，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说道：

“老鬼，走吧。这里的空气，沾了不该有的味道，闻着心烦。”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

鬼魅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那掉落的海棠和失魂落魄的年轻魂师一眼。他只是沉默地跟上月关的步伐，重新化作那道如影随形的阴影。

但在月关与他并肩而行的那一刻，月关能感觉到，周围那无形中降低的温度，正在缓缓回升。那股萦绕在鬼魅周身、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悄然消散。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关微微侧头，看着地上鬼魅那道沉默而坚定的黑影，与自己紧密相连。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自己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了鬼魅垂在身侧的手背。

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错觉。

但月关清晰地感觉到，鬼魅的手背，在那瞬间的触碰下，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

月关的唇角，在鬼魅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那心底滋生的藤蔓，并未因驱逐了外来的窥探而满足，反而更加肆意地缠绕上来，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甜美的战栗。

他知道，这不只是他的独占欲在作祟。

老鬼的心里，那片看似荒芜的冻土之下，同样有着藤蔓在疯狂滋长。

它们无声无息，缠绕着彼此的呼吸、心跳，乃至灵魂。

在这危机四伏的武魂殿，这悄然滋生的藤蔓，是软肋，却也是……最坚韧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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