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院落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栽菊苗的细微声响。月关侧躺着,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鬼魅躺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闭着眼,呼吸轻缓,却并未真正沉睡。这是重生后养成的习惯,他的警觉如同无形的蛛网,始终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月关的呼吸骤然紊乱,变得短促而痛苦。一声压抑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呜咽从他齿缝间挤出。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细密的冷汗迅速浸湿了他额前的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脆弱。
“……不……别……”
破碎的词语伴随着颤抖的气音溢出,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他在梦中挣扎,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
鬼魅瞬间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手臂越过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坚定而有力地揽住了月关颤抖的肩膀,将那个被梦魇禁锢的身体整个带向自己,紧紧拥入怀中。
“月关。”
他低声唤道,声音因初醒和紧绷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将人从悬崖边拉回的力道。
陷入噩梦的月关,仿佛在冰天雪地里触到了一团炽热的火焰。他几乎是贪婪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手死死抱住了鬼魅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坚实而温热的颈窝。身体的颤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找到了依靠而变得更加剧烈,像是受惊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藏身的洞穴。
“老鬼……别走……别丢下我……”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濡湿了鬼魅颈侧的衣料和皮肤。那温度,烫得鬼魅心口狠狠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
鬼魅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被恐惧浸透的身体更紧地拥住,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凉。一只手在他背后,以一种笨拙却极其耐心的节奏,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轻拍着。这不是什么技巧,只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安抚,如同许多年前,他们还不是封号斗罗,还在黑暗中挣扎求生时,他偶尔也会这样安抚受伤或受惊的月关。
他的下颌轻轻抵着月关的头顶,感受着他发间清冷的菊香,与他滚烫泪水的湿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揪的气息。
“我在。”他低声重复着,像是一种誓言,又像是一种咒语,试图驱散那盘踞在月关灵魂深处的阴霾,“我不会走。”
他的怀抱,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将外界的一切黑暗与冰冷隔绝。他沉稳的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腔,一声声,清晰地传递到月关的耳中,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逐渐重合,像是一首无声的安魂曲,慢慢抚平那失控的节律。
月关的颤抖,在那持续而有力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他的意识从血腥的、充斥着背叛与死亡的梦魇中一点点抽离,回归到现实。他感受到了身下床榻的柔软,感受到了锦被的温暖,更感受到了……紧紧包裹着他的、属于鬼魅的体温和心跳。
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鬼魅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带着雪后松林般冷冽又混合着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环在鬼魅腰背上的手,也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
寂静重新降临室内,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湿意的温情。月光透过窗棂,悄悄洒进来,勾勒出床上紧密相拥的轮廓,模糊了界限,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良久,月关才用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清晰无比,不再是梦呓:
“我梦见……你又不见了……”
鬼魅环抱着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触碰到月关敏感的耳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立誓般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低语:
“魂飞魄散,亦相随。”
月关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鬼魅抱得更紧。
窗外,夜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轻轻拂过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夜的低语。
在这个被噩梦惊扰的深夜,那个温暖而坚定的怀抱,成了月关唯一的救赎。而那句沉甸甸的誓言,则如同最坚固的锚,将两颗在命运洪流中飘摇的心,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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