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油的纸，看似平顺，却总透着一股紧绷。他们照常点卯，领命，穿梭于武魂殿森严的回廊与各色任务地点之间。月关依旧是那副矜贵挑剔的模样，鬼魅也还是那道沉默的阴影。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有些东西，如同地底暗流，悄然改道。
月关发现自己案头那盆总半死不活的墨菊，不知何时焕发了生机，叶片墨绿油亮，连花苞都鼓胀了些。他指尖拂过叶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花挑剔，水多一分则烂根，少一分则枯叶，能将它照料得这般妥帖的，除了那个总隐在暗处、看似对花草毫无兴趣的家伙，还能有谁。
他没问，鬼魅自然也不会说。
午后，他们奉命去了一趟武魂殿下属的魂导器研发工坊。里面空气灼热，混杂着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和魂力过度激荡的焦躁感。月关正与负责的魂导师交代着什么，眉头微蹙，显然对进度不甚满意。一个学徒操作失误，一个承载着不稳定魂力核心的金属构件突然从高处台架脱落，带着不祥的嗡鸣声，直直朝着月关的后心砸落！
变故突生，那魂导师吓得脸色煞白。月关话音戛然而止，敏锐地感知到身后的破空之声与紊乱的魂力波动，他周身金光微闪，正要有所动作——
一道比他反应更快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毫无征兆地从他脚边的地面窜起！那阴影并非实体，却带着一股凝实的、冰冷的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托住了那下坠的金属构件，将其冲击力瞬间卸去大半。构件落入阴影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其中躁动不稳的魂力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瞬间湮灭。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息之间。
等月关完全转过身，只看到那构件安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只是自己不小心滑落。周围的学徒和魂导师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月关长老实力超群，自行化解了危机，纷纷松了口气，投来更加敬畏的目光。
月关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那依旧沉默立于墙角阴影里的鬼魅身上。对方低垂着眼睑，仿佛刚才那精准到毫巅的出手，真的只是他脚下影子无意识的延伸。
月关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谈话，语气甚至比之前更平稳了几分。只是那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闪而逝的、属于阴影的冰冷触感。
傍晚回到院落，月关脱下沾染了工坊气味的外袍，随手丢在架子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晚风带着菊苗的清新气息吹进来。鬼魅跟在他身后进来，习惯性地检查着房间的结界。
月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后那人听：“今日工坊里那东西，落下来的角度倒是刁钻。”
鬼魅布置结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月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兩杯水。一杯自己拿起，另一杯，他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放在自己手边，而是向前推了推，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那个鬼魅通常会站立的位置前方。
水杯落在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鬼魅的目光，终于从结界上移开，落在那杯水上，又抬起，看向月关。
月关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吹着自己杯中的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艳丽的眉眼。
几息之后，鬼魅走了过来。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伸手，端起了那杯水。指尖触及杯壁，是刚好入口的温热。
他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依旧无声。
月关的唇角，在杯沿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坐一站，一明一暗，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被那杯无声递出、又被无声饮尽的水，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守护无需挂在嘴边。
它藏在焕发生机的墨菊里，藏在千钧一发时悄然出现的阴影中，也藏在傍晚时分，一杯被默默推过去、又被他默默饮下的温水里。
无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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