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天空却格外的澄澈。星子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碎钻,疏疏朗朗地缀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
月关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望着星空出神。重生以来,似乎总是在忙碌、警惕、伪装中度过,很少有这样纯粹放空的时候。那些星辰,恒久地悬在那里,看尽人间沧桑,包括他们那场惨烈的死亡与这匪夷所思的重生。
鬼魅无声地坐在他身旁的石阶上,背影挺拔,如同沉默的山岩。他没有看星星,只是偶尔侧过头,目光落在月关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看着他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和他微微仰头时,那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脖颈。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地共享着这片夜空。
忽然,一颗流星,拖着极细长的、亮蓝色的光尾,毫无预兆地划破天际,从东北向西南,一闪而逝。速度极快,美得短暂而惊心动魄。
月关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轻呼出声:“流星!”
他转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兴奋,想指给鬼魅看,却发现对方早已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正仰头望着流星消逝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天穹的碎光,明明灭灭。
流星已逝,夜空重归寂静。
月关心底泛起一丝微小的遗憾,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随即又消散了。他重新靠回躺椅,轻轻拉了拉薄毯,准备继续享受这份宁静。
就在这时,身侧的鬼魅,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月关疑惑地看向他。
鬼魅没有解释,他甚至没有看月关。他只是微微仰起头,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魂力,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那不是攻击性的魂力,更像是一种……牵引,一种与周遭环境,尤其是与那遥远星空产生共鸣的奇异波动。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流星消逝的那片天域,虚虚一握。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月关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魂力的细微变化,能看到鬼魅指尖萦绕起极其淡薄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光晕,那光晕如同触手般,向上蔓延,探入无尽的虚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几息之后,就在月关以为不会有任何变化时,鬼魅虚握的掌心之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星光,如同萤火般,悄然亮起。
那光芒很弱,却异常纯粹,带着流星划过天际时那一瞬间的璀璨与冰冷。
鬼魅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缓缓收回手。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一点微弱却执拗地亮着的冰蓝星光,然后,转向月关。
他走到躺椅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月关齐平。
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虚握的右手,递到月关面前。然后,极其缓慢地,摊开了手掌。
掌心之中,那一点冰蓝色的星光,脱离了黑暗的包裹,在接触到周围空气的瞬间,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许,如同活物般,轻轻跳跃着,流淌着。它不再带有流星划破大气时的灼热,只剩下一种清冽的、永恒般的宁静之美。
星光映亮了鬼魅苍白的掌心纹路,也映亮了他那双正深深凝视着月关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星辰大海,只有月关怔忡的倒影,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滚烫得能灼伤人的心意。
月关愣愣地看着那点星光,又抬眼看看鬼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汹涌而来,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失语。
他明白这有多难。这并非真正的摘星揽月,而是以自身强大的魂力与对空间、对能量极其精妙的掌控,强行捕捉、凝固并带回了流星消逝前最后一缕、最纯粹的光痕。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又何等……疯狂而浪漫的念头。
只为弥补他刚才那一瞬间的遗憾。
只为将那转瞬即逝的天象,变为可以捧到他眼前的礼物。
月关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碰向那点冰蓝色的星光。
没有实体,只有一种微凉的、如同薄荷般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星辰遥远的问候。
他抬起眼,对上鬼魅的目光。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水光的、极轻极软的笑容。
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拿,而是轻轻覆上了鬼魅摊开的手掌,连同那点星光,一起包裹住。
“笨蛋……”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笑得如同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老鬼,你个笨蛋。”
星光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间闪烁,清冷的光辉流淌在他们紧贴的皮肤上。
鬼魅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里,终于也漾开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他收拢手指,将月关微凉的手和那点星光,一同紧紧握住。
夜空之下,星辰无言。
而他为他摘下的第一颗星,正静静地在他们交握的掌心里,诉说着所有未曾出口的、比星辰更恒久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