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的旧伤疤

夜已深，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跃，将室内烘出一小片暖意。月关刚沐浴过，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他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细棉布擦拭着湿漉漉的金发。

鬼魅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月关身上，落在那片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肌肤上。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月关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呈一种淡粉色，像一枚褪了色的花瓣，静静地贴在那里。不算狰狞，甚至因为月关肌肤的白皙，反而显出一种异样的脆弱感。

那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在他们还远未成名时，一次极其凶险的任务中留下的。对手的武魂带着诡异的腐蚀性，那道伤口几乎见骨，愈合得极其缓慢，反复溃烂，折磨了月关很久。鬼魅记得那时候，月关疼得整夜睡不着，咬着唇不肯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金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而他，除了守在一旁，用阴影之力勉强压制那腐蚀性的魂力扩散，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隔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得让人胸口发闷。

月关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顺着鬼魅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道旧疤。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还留着呢，”他轻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玩意儿，倒是比什么都顽固。”

他放下棉布，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道疤痕。微凉的指尖触及微微凸起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就在这时，阴影笼罩下来。

鬼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卷，走到了他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得月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月关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鬼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那只手，苍白，指骨分明，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此刻却悬在半空，微微有些颤抖。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指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落在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

当微凉而粗糙的指腹触碰到那处旧伤的瞬间，月关浑身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那疤痕早已愈合，没有任何痛感。

是因为那触碰里蕴含的东西。

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跨越了时光长河的愧疚。那指尖在他的疤痕上极其缓慢地移动，描摹着那道寸许长的轮廓，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像是在无声地询问——还疼吗？

月关看着鬼魅低垂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后悔，有失而复得后更加尖锐的后怕，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原来，老鬼一直记得。记得这道伤，记得当时的无力，记得所有他以为早已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细节。

他抬起手，覆上了鬼魅停留在他疤痕上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早就不疼了。”月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收拢手指，将鬼魅微凉的手紧紧握住，拉离那道疤痕，转而贴在了自己温热的、平稳跳动的心口。

“你看，”他看着鬼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它跳得很好。”

鬼魅的手掌被他强行按在胸口，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胸腔和薄薄的睡袍，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那生命的搏动，如此真实，如此鲜活，驱散了记忆中那个苍白虚弱、被伤痛折磨的身影。

鬼魅的手僵硬了一瞬，随即，反手紧紧握住了月关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他。但他没有挣脱。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两人静静站立着，在跳跃的光影里，手紧紧交握，贴在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上方。

指尖抚过的，不只是旧日的伤疤。

更是横亘在彼此心头，那道因未能护对方周全而留下的、隐秘的裂痕。

此刻，被这无声的触碰与交握的心跳，一点点熨帖，抚平。

有些痛，即使愈合，痕迹犹在。

但幸好，余生还长，足够用新的温度，去覆盖旧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