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月华如练,清清冷冷地洒满院落,将那株小金菊的花苞映得如同暖玉。白日里的喧嚣与算计,仿佛都被这静谧的月光洗涤而去,只留下一片难得的安宁。
月关没有点灯,只披了件宽松的外袍,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鬼魅无声地立在他身侧不远处,倚着廊柱,身影几乎与背后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却也没有更近。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晚风拂过叶片细微的沙沙声,还有彼此清浅的、几乎交融在一起的呼吸。
月关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那轮不算圆满,却清辉熠熠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妖娆的棱角,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静谧。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袍柔软的布料,心里却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重生以来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醒来的震撼,面对比比东的紧绷,指尖相触的战栗,噩梦中的拥抱,分离时的焦灼,还有归来时那个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急切……
每一幕,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身边这个人,始终都在。
从前世到今生,从死亡到重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还远未达到封号斗罗境界,还在泥泞与血腥中挣扎的时候。有一次,他们被困在一处绝地,魂力耗尽,伤痕累累,靠着背抵着背,才能勉强支撑着不倒下。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那光芒又冷又远,照不亮眼前的绝境。
当时鬼魅说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冰冷漫长的夜里,将所剩无几的、带着体温的清水,沉默地递到了他唇边。
有些东西,原来早就深种,只是被前世的权力、野心和最终那惨烈的结局所掩盖,直到这重来一次,剥离了那些浮华与桎梏,才清晰地显露出来。
月关轻轻吸了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菊苗的清新气息。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鬼魅身上。
月光勾勒出对方挺拔而沉默的轮廓,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眸,此刻在月华的映照下,竟清晰地映出一点微光,正静静地、专注地,回望着他。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月关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冷硬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的、显得有些薄情的唇线,最后,落入那双深不见底、却唯独清晰映照着自己身影的眼眸里。
他忽然站起身。
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带起细微的声响。他没有走向鬼魅,而是走到了院子中央,那株小金菊旁边。
然后,他抬起手。
没有召唤武魂,没有动用魂力。他只是抬起了手,指尖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他开始动作。
很慢,很轻。
像是在抚摸无形的琴弦,又像是在编织看不见的锦缎。
金色的魂力,从他指尖极其吝啬地、一丝丝地流淌出来,却并非凝聚成任何攻击的形态,而是如同被月光浸染的柔韧金线,在他指尖缠绕、穿梭。
他低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温柔。那金色的丝线随着他指尖的舞动,渐渐勾勒出轮廓——不是绚烂的菊,不是任何具象的花卉,而是一弯弦月。一弯与他身后天幕上那轮明月,遥相呼应的、小巧而精致的金色弦月。
完成的那一刻,那弯金色的弦月悬浮在他掌心之上,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与天上清冷的月华交相辉映。
月关托着这弯金色的月,缓缓转过身,面向依旧倚在廊柱下的鬼魅。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托着那轮小小的、温暖的金月,一步步,走向那片浓郁的阴影。
脚步声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不可闻。
他在鬼魅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将托着金月的手,轻轻向前递出。递向那片属于鬼魅的、常人避之不及的阴影。
金色的、温暖的光晕,触及到那片冰冷的黑暗,却没有被吞噬,反而如同水滴融入深海,悄然晕染开来,柔和地照亮了鬼魅苍白的下颌线条,和他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
鬼魅的身体,在那一刻绷紧了。他看着月关,看着月关手中那轮为他而凝的、温暖的金月,看着月关那双在月光和金辉映照下,清澈得如同山涧秋水、却又带着焚尽一切决绝的凤眸。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算计,没有平日里的妖娆与伪装。
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无声的告白。
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
鬼魅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泛白,微微颤抖着。他喉咙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一个极其沙哑的、破碎的气音:
“……月关。”
月关看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如同月下金菊的初绽,带着露水的清澈与孤注一掷的艳烈。
他托着金月的手,又向前递了半分。
几乎要触碰到鬼魅的胸口。
他没有再动,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他。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金色的弦月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暖的光,执着地照亮着那片冰冷的阴影。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
无论前世如何,无论今生怎样。
无论你是阴影,我是月光。
此生此世,生死轮回,我只走向你。
鬼魅深深地看着他,看着那轮几乎要烫伤他灵魂的金月,看着月关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将自己全然交付的决意。
他猛地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轮金月,而是猛地攥住了月关递出金月的那只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将月关用力拉向自己,拉进那片他常年盘踞的、冰冷的阴影里。
金色的弦月在两人骤然贴近的胸膛之间,光芒闪烁了一下,悄然散去,化作点点温暖的金色光尘,融入彼此的呼吸。
阴影重新合拢,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彻底吞没。
月光依旧无声地洒落,照亮着空寂的院落,和那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即将绽放的小金菊。
告白,无需声音。
它存在于那轮为他而凝的金色弦月里,存在于那个将他拉入阴影的、颤抖而用力的拥抱中。
月下,无声。
情意,已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