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同沉在河底的卵石，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得光滑，却从未消失。不知怎的，月关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久到他们还只是武魂殿两个不起眼的、手上刚沾了血的魂师。

那也是个黄昏，天色将晚未晚，残阳如血，泼洒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他们奉命追杀一名背叛武魂殿的魂帝，那家伙像条泥鳅，滑不留手，最后竟被他引入了一处地形复杂的裂谷。

那是他们第一次被安排单独搭档。

月关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烦躁，不耐，还有一丝对着名阴森诡异的鬼魅的……忌惮。他讨厌这种脏活，更讨厌和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家伙一起干脏活。

追击的过程并不顺利。那叛徒熟悉地形，设下几个阴险的陷阱，虽不致命，却足够恼人。月关的金色花瓣在狭窄的岩缝间难以完全施展，好几次都被对方险而又险地避开。他身上那件新做的、绣着暗纹的衣袍，被尖锐的岩石划破了几道口子，沾满了尘土，这让他愈发气闷。

在一次强行穿过一片荆棘丛时，一根异常坚硬的毒刺猝不及防地穿透了他匆忙凝聚的魂力护罩，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腿。剧痛传来，带着麻痹感，让他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僵滞。

就在他身形一顿的刹那，侧面一道淬毒的袖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来，直取他咽喉！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月关瞳孔骤缩，金色的菊瓣仓促回防，却似乎慢了一线。

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

他甚至能闻到那箭簇上腥甜的气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比他武魂颜色更沉的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般，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蔓延而出，不是去阻挡那支箭，而是精准地、诡异地缠绕上了那个隐匿在岩壁缝隙中、刚刚射出冷箭的叛徒的手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嚎。

那支射向月关咽喉的毒箭，因着手臂被强行扭曲，失了准头，“夺”的一声，钉入了月关耳侧的岩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月关惊魂未定，猛地回头。

只见鬼魅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贴在了那片岩壁上，一只手死死扣着那叛徒被阴影之力扭曲成诡异角度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萦绕着凝实的黑暗，正抵在对方的眉心。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着的、隐藏在额发阴影下的眼眸，在残阳的血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

他没有看月关，只是盯着手中已然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山谷里的回响：

“碍事。”

不知道是在说那叛徒，还是在说月关腿上的伤。

月关愣在原地，小腿的刺痛仿佛都感觉不到了。他看着鬼魅利落地结果了那个叛徒，看着那具尸体软软倒地，看着鬼魅收回手，指尖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然后，鬼魅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眼睛，在渐暗的暮色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里面似乎翻滚着某种未散尽的杀意，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审视。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无声，停在他面前。目光下移，落在他仍在渗着黑血的小腿上。

月关下意识地想后退，想维持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的话。

可鬼魅已经蹲下了身。

他伸出那双刚刚夺走一条性命、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却意外地不算粗鲁，撕开了他被划破的裤腿。指尖萦绕起极淡的黑色魂力，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腐蚀性，小心翼翼地灼烧掉伤口周围已然发黑的皮肉，中和着毒素。

过程很快，带着灼痛，月关咬紧了牙，没让自己哼出声。

做完这一切，鬼魅站起身，依旧没什么话。只是从自己那件似乎永远干净整洁的黑袍内衬里，扯下一条干净的布条，扔给了他。

月关下意识地接住，布条上还带着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谢谢。”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意外的干涩。

鬼魅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只是转身，沉默地开始处理现场的痕迹。

月关握着那条布条，看着他在暮色中忙碌的、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小腿上被处理过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碍事”。

可心里某种坚硬的、防备的东西，却在那个黄昏，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残阳彻底沉入山脊，最后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嶙峋的岩石上，第一次，有了并肩的轮廓。

从那一天起，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同了。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月关侧过头，看着身边如今与他气息早已交融的鬼魅，黄昏的光芒同样勾勒着对方冷硬的侧脸线条，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份纯粹的冰冷与疏离。

他轻轻碰了碰鬼魅垂在身侧的手。

鬼魅指尖微动，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指勾入掌心。

温暖包裹而来。

月关低下头，极轻地笑了笑。

首次并肩的黄昏，带着血、痛与一句别扭的“碍事”。

却也是他们之间，一切开始的，第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