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烛火被拨得只剩豆大一点，在灯罩里晕开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月关已卸下白日里那些华丽的袍服与精致的妆容，只着一身素白的丝质寝衣，坐在床沿。他刚刚用特制的花露净过面，空气中还残留着清冽的菊香，与他身上自然散发出的、更淡更柔的体息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鬼魅吹熄了最后一盏灯，房间瞬间被柔软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零星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无声地走到床榻另一侧，和衣躺下，中间依旧隔着那拳宽的距离，像是一条心照不宣的界限。
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月关能听到自己平缓的呼吸，也能听到身侧鬼魅那更轻、更绵长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身下锦缎的微凉，也能感觉到……那弥漫在两人之间，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属于自己的菊香。
那香气，仿佛有了生命，在静止的空气里缓慢流淌，缠绕着呼吸，浸润着每一寸空间。它拂过鬼魅的脸颊，萦绕在他微抿的唇边，钻入他每一次无声的吐纳。
月关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像是用这无形的香气，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将身侧这个总是游离在阴影与冰冷中的男人，温柔地、不动声色地笼罩了起来。而鬼魅，没有抗拒，没有驱散，他只是沉默地躺在那张香气织就的网里，任由那独属于月关的气息，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地包裹。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隐秘的占有。
月关在黑暗中极轻地动了动，侧过身，面向鬼魅的方向。他看不到对方，只能看到一个更浓重的、人形的黑影轮廓。但他能感觉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鬼魅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
他忽然很想确认一件事。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散落在枕上的几缕金色发丝，往鬼魅的那一侧，轻轻拨动了一下。发丝带着沐浴后湿润的香气，和更浓郁的、源自他身体的菊香，如同调皮的金色藤蔓，试探着，想要越过那拳宽的距离。
就在发丝的末梢即将触碰到鬼魅肩头衣料的瞬间，月关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深长的吸气声。
来自鬼魅。
那声音很轻，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将那骤然浓郁的香气深深攫取入肺腑的急切。随即，是他的吐息，比之前灼热了几分，拂过月关试探过去的发梢，带起微不可查的颤动。
他闻到了。
他不仅在忍受这弥漫的香气，他甚至在……主动地、深入地捕捉它。
这个认知，让月关的心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而愉悦的战栗。他不再动作，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甚至故意放缓了呼吸，让那菊香更平稳、更绵长地散发出去。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只有那无声流淌的菊香，和两人交织的、逐渐同步的呼吸，在证明着时间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月关的意识开始有些朦胧，即将被睡意席卷时，他感觉到身侧的黑影，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也不是远离。
而是一只手，带着微凉的体温，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试探，从那条“界限”的另一侧，悄然探了过来。
指尖先是触碰到月关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停顿了一瞬。
然后，那微凉的指尖，顺着发丝滑落的轨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月关露在寝衣外的一小截手腕皮肤。
只是指尖极小面积的接触，却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浸满香油的灯芯上。
月关浑身轻轻一颤，睡意瞬间跑了一半。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感觉那触碰的指尖，在他手腕的皮肤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那温度与触感。
随即，那微凉缓缓撤离。
但空气里弥漫的菊香，却仿佛因为这一次短暂的、无声的触碰，而骤然变得浓烈、滚烫起来。
月关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被鬼魅的呼吸煨暖的、浓烈的菊香，将自己彻底包围。
今夜，注定好眠。
而那片原本象征着距离与冰冷的阴影，早已被他用无形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成了最温柔的囚笼。
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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