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景，总是带着几分慵懒。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格。月关盘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古籍，指尖正捻着一页，却半晌没有翻动。

鬼魅坐在他对面稍远些的阴影里，手中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黑色短刃，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空气中只有棉布擦拭金属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这静谧持续了许久。

月关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鬼魅低垂的眼睫上，那上面似乎也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影。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不是因为这安静，而是因为一种无形的、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东西——那个称呼。

“鬼长老。”

“月关长老。”

在旁人面前，这是必要的伪装，是身份的屏障。可当这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当呼吸都几乎交融在一起时，这带着官职、透着疏离的称呼，便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月关的心头上，不深，却持续地泛着酸涩的疼。

他们经历过生死，共享过最不堪的脆弱，拥抱过最炙热的体温，难道还要被这两个冰冷的头衔隔开吗？

他放下书卷，动作有些突兀，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鬼魅擦拭短刃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询问，却依旧沉默。

月关迎着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安静的空气：

“老鬼。”

他顿了顿，看着鬼魅眼中那丝询问变成了淡淡的疑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执拗，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叫我月关。”

不是“月关长老”。

只是“月关”。

去掉那层冰冷的身份外壳，只留下最本真的名字。如同剥去所有华丽的包装，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真实的核。

他说完，便紧紧闭上了嘴，甚至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鬼魅。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他知道这要求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逾越。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明确地要求过称呼上的改变。

鬼魅显然愣住了。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握着短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月关，看着对方那双凤眸里闪烁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光芒。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清晰。

月关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他开始后悔，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吓到他了？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掩饰过去的时候，鬼魅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极其低哑、缓慢，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碾磨出来的音节，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轻轻响起：

“……月关。”

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落地。

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月关紧绷的神经。

不是幻觉。

他听到了。那个剥离了所有前缀与后缀，只剩下最纯粹的两个字，从鬼魅的口中，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生涩却郑重的语调，念了出来。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与狂喜的暖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让他眼前瞬间一片模糊。他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只是胡乱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

鬼魅看着他骤然低下的头，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握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柄擦拭好的短刃无声地归鞘。然后，他起身，走到月关面前，沉默地站定。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月关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没有用力，只是极轻地、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停留了片刻。

随即，那手便移开了。

阴影退去，鬼魅重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拿起另一件需要保养的魂导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声低哑的“月关”，和头顶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

月关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绽开一个带着水光的、极其明媚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那本古籍，指尖拂过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满心满耳，只剩下那两个字，在无声地回荡。

月关。

只是月关。

“叫我月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