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山巅特有的凛冽,吹得月关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抱着膝盖,坐在一块光滑的巨岩上,仰着头,望着那片仿佛被水洗过的、缀满碎钻般的墨蓝色穹顶。鬼魅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守护屏障,隔绝了山下尘世的喧嚣与武魂殿的压抑。
这里是武魂城郊外一座无名山峰的顶端,远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殿宇与目光。月关难得卸下了所有伪装,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也懒得去管,只是出神地望着星空,仿佛要将自己融进这片无垠的寂静里去。
“听说,”月关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对着流星许愿,很灵。”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鬼魅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天真与怅惘。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也曾相信过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鬼魅没有回应,只是那道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似乎更沉静了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声在耳畔呜咽。
就在月关以为今夜不会有流星,准备起身回去时,天幕的东北角,一道极其亮眼的银白色光痕,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幕!
它来得那样快,那样决绝,拖着长长的、璀璨夺目的光尾,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向着西南方的地平线坠落。光芒炽盛,甚至在一瞬间盖过了漫天繁星,将山顶的岩石和月关凝滞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雪亮。
月关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骤然睁大,几乎忘记了呼吸。那极致的美与短暂的毁灭感,重重撞在他的心口。
几乎是本能地,他飞快地、近乎虔诚地,在心底默念了一个愿望。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却又沉重到关乎他全部未来的愿望。
与此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的鬼魅。
鬼魅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扎根于岩石的孤松。他的脸笼罩在流星划过后的更深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月关清晰地看到,在流星最亮的那一刹那,鬼魅那双向来低垂着的、隐藏在额发下的眼眸,倏然抬起,追随着那道陨落的光痕,里面仿佛有幽暗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的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翕动的轮廓。
快得如同错觉。
但月关知道,那不是错觉。
老鬼他……也许愿了。
流星已然逝去,夜空重新被静谧的星子占据,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的灼亮光斑,证明着那瞬间的辉煌。
山顶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月关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抱紧了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他没有问鬼魅许了什么愿。有些愿望,一旦说出口,就不灵了。就像他们之间许多未曾言明的东西,一旦挑破,反而失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但他心里却忍不住去猜测。
会是什么呢?
是力量?是复仇?还是……与他有关的什么?
他猜不到。老鬼的心思,向来比这夜色更深沉。
鬼魅也重新垂下了眼眸,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默姿态,仿佛刚才那个随着流星抬起眼、无声许愿的人,只是月关的幻觉。
夜风依旧寒冷。
可月关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那短暂存在的流星和身边人那个无声的愿望,悄然熨烫了一下。
他们两个,一个重生归来,一个伴其左右,踏着前世的尸骨,走在今生的刀尖上。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在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巅,在流星划过的同一片天空下。
他们各自怀揣着一个秘密的愿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如同种下了两颗沉默的种子。
无人知晓它们是否会发芽,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月关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忽然觉得,就算前路再难,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与他看着同一颗流星,许下了或许……与他相关的愿望。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看向鬼魅。
“回去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腔调,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鬼魅微微颔首,阴影随之移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山道。
将那片承载过两个秘密愿望的星空,留在了身后。
夜空浩瀚,流星已逝。
而愿望,已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