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临河的旧屋,终究只是暂歇的驿站。他们需要一个更长久、更安稳的落脚点,一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清水镇不大,统共就那么几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月关和鬼魅并肩走在午后略显慵懒的街面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月关依旧戴着那顶宽檐斗笠,遮住了过于惹眼的容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鬼魅则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兜帽低垂,气息收敛。
他们看起来,就像两个偶然路过此地的、有些沉默的旅人。
镇上的牙人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叼着个旱烟袋,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见到月关和鬼魅,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从怀里摸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含糊地介绍着几处待售的房产。不是临街吵闹的铺面,就是位置过于偏僻、几乎与山林接壤的破落院子。
月关耐着性子听着,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他想要的,是安静,是独立,最好还能有一小片可以让他摆弄的土地。
直到牙人提到镇子最西头,靠近小河上游的一处院子。
“……那院子旧是旧了点,但地方还算宽敞,独门独户,离其他人家都远,清静。就是前任主人搬走得急,里头可能有点乱,价钱嘛……”牙人吐着烟圈,眼神在月关和鬼魅身上扫了扫,似乎在掂量着他们的财力。
“去看看。”月关打断了他,声音透过斗笠传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牙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看起来沉默的两人如此干脆,嘟囔了一句,还是起身拿了钥匙带路。
院子比月关预想的还要好些。
青砖垒砌的围墙不算高,但很完整,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推开有些沉重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算大、但方正平整的泥土地,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三间正屋坐北朝南,虽也是旧屋,瓦片却还算齐整,窗棂的样式是小镇常见的朴素花样。
最重要的是,院子一侧,真的有一小片被简单篱笆围起来的土地,虽然荒着,但土质看起来不错。而且,正如牙人所言,这里离最近的邻居也隔着一片小竹林,极为僻静。隐约能听到小河流淌的声音,像是不间断的低语。
月关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在他灰色的衣袍上跳跃着光斑。他能想象出在这里种上些花草,摆上桌椅,午后坐在树下喝茶的情景。
鬼魅没有四处打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月关身上,注意着他细微的反应。当看到月关的目光在那片荒地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时,他便知道了选择。
“就这里。”月关转过身,对着那还在喋喋不休说着院子缺点的牙人,平静地说道。
牙人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客官好眼力!这院子虽然旧些,但地段清幽,这价钱……”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月关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钱袋,倒出几枚金币,放在一旁的石磨上。金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远超牙人报出的价格。
牙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契约。”月关的声音依旧平静。
“有有有!”牙人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又拿出印泥。
月关接过笔,在那份简陋的房契上,流畅地写下了一个新的、平凡无奇的名字——关月。然后按下了指印。
鬼魅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切。当牙人喜滋滋地拿着金币和一份副本离开,将原契和钥匙交给月关时,鬼魅上前一步,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钥匙。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院的阳光、清风,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月关摘下了斗笠,金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下来,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泥土、植物和阳光混合的,独属于此处的、安宁的气息。
他走到那片荒芜的土地前,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微凉的、带着潮气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里,”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鬼魅,眼底有着浅浅的、真实的笑意,“可以种点金盏菊,那边……或许能搭个葡萄架?”
鬼魅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阳光和自己倒影的眸子,看着他那沾了些许泥土的、微微上扬的唇角。他没有回答关于金盏菊和葡萄架的问题,只是将手中的钥匙,递到了月关面前。
月关看着他掌心那串粗糙的钥匙,又抬眼看看他。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钥匙,而是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鬼魅握着钥匙的手上。
掌心相贴,钥匙冰凉的触感隔在中间。
“回家了,老鬼。”月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鬼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收拢,将那串钥匙,连同月关微凉的手,一同紧紧握住。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这方刚刚属于他们的小院,照着那棵苍老的槐树,照着那片尚未开垦的土地,也照着那两只紧紧交握、共同握住一把家门钥匙的手。
购置小院的温馨,不在金帛,不在华屋。
在于从此以后,风雨红尘,皆可闭门不理。
此身此心,终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