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与风声仿佛还在骨子里嗡鸣，当脚步真正踏上这片位于天斗帝国西南边陲、名为“清水”的小镇土地时，月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远处山峦植被的湿润气息，和一种……武魂殿绝不可能有的、炊烟与泥土混合的、近乎朴拙的味道。耳边不再是魂力流动的嗡响或是教皇殿肃穆的钟声，而是隐约的鸡鸣犬吠，还有镇口那条不知名小河哗啦啦流淌的欢快声响。
他们在一处临河、带个小院的旧屋前停下。院子有些破败，篱笆歪斜，屋瓦上长着几簇顽强的野草，但位置僻静，背靠着一片小小的竹林，符合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不惹眼”。
鬼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桌椅家具都蒙着厚厚的灰，角落挂着蛛网。
月关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狼藉，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他习惯了武魂殿的精致与井然，哪怕是最落魄时，也未曾面对过如此……原始的混沌。他下意识地想抬手，用魂力将这些污秽瞬间涤荡干净，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忍住。
不能动用魂力。至少，不能轻易动用。任何异常的魂力波动，都可能成为追索他们的线索。
他轻轻吸了口气，那带着霉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头发痒。
鬼魅已经无声地行动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屋角，拿起那把不知被前主人遗忘了多久、布满锈迹的柴刀，转身又出了门。片刻后，他扛回来几根粗细不一的竹竿，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些还算结实的麻绳。
他沉默地开始修补那歪斜的篱笆，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柴刀落下的每一击都精准而有力，将竹竿劈成需要的形状，然后用麻绳死死捆扎固定。他没有召唤阴影，没有动用任何魂技，只凭着最原始的气力，一点点地，将那破败的院墙重新立起来。
月关看着他的背影，那身深色布衣在晨光中沾上了尘土和竹屑，宽大的兜帽早已取下，露出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专注的侧脸。这一刻，他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斗罗，只是一个……在努力为自己和身边人搭建一个遮风避雨之所的普通男人。
心头那点因环境陌生而生的惶惑，忽然就淡去了。
月关也挽起了袖子，露出白皙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手臂。他走进屋里，找到一块不知原来是何用途、但还算干净的粗布，浸了水，开始擦拭那些积满灰尘的桌椅。水很凉，布也很粗糙，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陌生的刺痛感。他没做过这些，动作生疏，没多久额角就渗出了细汗，灰色的劲装上沾满了污渍，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没有停下。
鬼魅修完篱笆，又沉默地开始清理院中的杂草。他不用工具，只是用手，一棵一棵，将那些过于茂盛的、带着锯齿边缘的野草连根拔起，动作机械却透着一股执拗。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什么交流。
只有柴刀劈砍竹竿的闷响，布帛擦拭家具的摩擦声，杂草被连根拔起的窸窣，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带着劳作气息的呼吸。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暖融融地照进这个小院，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月关鼻尖上那一点晶莹的汗珠，和鬼魅手背上被草叶划出的细微红痕。
当日头接近正午，破败的小院已然焕然一新。歪斜的篱笆被修得整齐结实，院中的杂草被清除干净，露出原本的黄土地面。屋内，虽然家具依旧陈旧，但灰尘和蛛网已被尽数拂去，窗棂被擦得透亮，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月关站在擦干净的桌子旁，看着窗外那片被鬼魅清理出来的、空荡荡的土地，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转身，从他们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湿润软布包裹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润的、不同颜色的种子——那是他从武魂殿的花圃里，最后带走的几样东西之一，并非什么灵花仙草，只是些生命力顽强的普通花卉种子。
他走到那片新翻的、还带着湿气的土地前，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里挖出几个浅坑，将那些种子一颗颗，珍重地埋了进去，然后轻轻覆上土。
鬼魅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帮忙，也没有询问。
埋好种子，月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翠绿的山峦，和头顶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这里没有武魂殿的勾心斗角，没有时刻需要警惕的目光，没有压在头顶、令人窒息的无形枷锁。
有的，只是这片需要亲手打理的屋檐，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和身边这个……沉默却可靠的人。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无比踏实的安宁感，如同温泉水，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他转过身，看向屋檐下的鬼魅。
阳光勾勒着对方挺拔的身形，那张总是隐藏在阴影里的脸，此刻在光下显得清晰而真实。
四目相对。
依旧没有言语。
但在这个他们亲手收拾出来的、简陋却干净的小院里，在那片刚刚埋下希望的泥土前，某种新的东西，正在这烟火人间的气息里，悄然生根。
家的轮廓，第一次，在颠沛流离后，有了模糊而温暖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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