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连风都带着股懒洋洋的暖意，拂过河面，漾起粼粼的波光，也拂过小院里那几簇长势喜人的金盏菊嫩芽。月关拎着个不大的布袋从镇上的集市回来，袋子里装着些新买的菜蔬，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东西。

鬼魅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擦拭着几件他们从旧货摊上淘换来的、勉强能用的农具。铁器特有的冷硬光泽，在他苍白的指间显得有些突兀。

月关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鬼魅停下动作，抬眼看她，带着一丝询问。

“路上瞧见的，”月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是南边来的树种，叫‘相思’。”

鬼魅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豆般大小、却色泽深褐、表面光滑溜圆的种子，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木香。相思树。这个名字，在这静谧的午后，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两人心湖。

月关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院子东侧那片尚未开垦的角落，那里阳光充足，离水井也近。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那手柄被鬼魅打磨得十分光滑，不再扎手——开始一下下地刨土。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锄头落下，翻起湿润的、带着腥气的深色泥土。

鬼魅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颗沉甸甸的种子。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月关身边，拿起另一把铁锹，开始清理角落里的碎石和顽固的草根。他的力气大，动作也利落，很快便将那片土地清理得干净平整。

一个刨坑，一个清土。

两人之间依旧没有言语，只有锄头与铁锹接触土地的闷响，和彼此间清晰的呼吸声。

坑挖得差不多了，月关停下手，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鬼魅走过来，将那颗油纸包重新递还给他。

月关接过，捏起一颗相思树的种子。那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躺在掌心，仿佛承载着某种无声的重量。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放入坑底，指尖拂过微凉的泥土，然后轻轻覆上一层薄土。

鬼魅提起一旁的水桶，将清冽的井水缓缓浇灌下去。水流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在唤醒沉睡的生命。

一颗，两颗，三颗……

他们交替着，一个放入希望，一个浇灌生机。动作缓慢而郑重，不像是在种植树木，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心照不宣的仪式。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月关沾了泥点的侧脸，落在鬼魅微湿的袖口，也落在那片刚刚埋下种子的、湿润的泥土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井水的清冽，还有彼此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浓情蜜语。

只有这沉默的劳作，只有这共同埋下的、名为“相思”的种子。

他们都知道这树意味着什么。相思红豆，最是寄情。它生长得慢，却极其坚韧，根系深扎，枝叶相交，岁岁年年。

这不仅仅是一棵树。

这是他们在这烟火人间，为自己种下的一个承诺。一个关于陪伴，关于归属，关于未来的，无声的承诺。

当最后一颗种子被泥土覆盖，月关缓缓直起身。他看着这片刚刚播种的土地，看着身旁沉默的鬼魅，看着这个他们亲手搭建起来的小院。

心里那片自从逃离武魂殿后，始终飘摇不定的地方，忽然就沉静了下来，仿佛也有一颗种子，悄然落土，生了根。

鬼魅放下水桶，目光也落在那片土地上，深邃的眼底，有什么情绪缓缓流动，如同地下悄然蔓延的根系。

风再次拂过，院中金盏菊的嫩苗轻轻摇曳。

那几颗深褐色的种子，静静躺在温润的泥土深处，吸收着水分，酝酿着生机。

等待破土，等待生长，等待在这属于他们的小院里，展开一片亭亭如盖的绿荫，结出满树相思的红豆。

庭院共植相思树。

植下的，是树，也是心。

从此，根须相连，枝叶相守。

在这红尘烟火中，悄然生长，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