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暖得人发懒，连院角那几株金盏菊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月关坐在老槐树下的阴凉里，膝上放着一件鬼魅昨日劈柴时不小心刮破的布衣，正低着头，就着明亮的天光，笨拙地穿针引线。他指尖拈着那根细小的银针，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将棉线穿过针眼，动作生涩得与他平日摆弄那些娇贵花卉时的灵巧判若两人。

鬼魅则在不远处，沉默地修理着院门有些松动的门轴。他背对着月关，高大的身影微微躬着，专注地调整着榫卯的位置，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敲击声。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打着旋儿。一切都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王婆婆那熟悉的大嗓门：“关家小哥儿！在家不？”

月关拈着针的手一顿，抬起头。只见王婆婆挎着个篮子，正笑眯眯地站在篱笆墙外往里张望。

“在的，王婆婆。”月关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了过去。鬼魅修理门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依旧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仿佛只是这院子里一道沉默的背景。

王婆婆将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半篮子新摘的、还带着毛刺的黄瓜。“自家种的，脆生着呢！给你们尝尝！”她说着，目光却越过月关，好奇地往鬼魅那边瞟，压低了些声音，“你家那位……身子可好些了？这整天不见出门的，街坊们都惦记着呢。”

月关脸上的笑容不变，心底却微微一叹。这“体弱多病、不便见客”的由头，看来还得继续用下去。他接过篮子，语气温和地应付着：“劳婆婆挂心，内子……还需静养。”

王婆婆“哎哟”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关系：“那可得多补补！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去河里捞两条鲜鱼送来，炖汤最是滋补！”

月关正要婉拒，眼角的余光瞥见鬼魅似乎修好了门轴，正拿起脚边的木盆，似乎要去井边打水。他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劳烦婆婆了，夫君他……”

“不喜鱼腥”四个字尚未出口，月关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声，甚至王婆婆那还未收回去的笑容，都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月关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半篮子黄瓜，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连同耳根，正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迅速烧灼起来。那两个字——“夫君”——如同两道滚烫的烙印，猝不及防地从他自己口中跳出，清晰地回荡在空气里，也重重地砸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鬼魅的反应。

王婆婆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善意的打趣：“哎，明白，明白！小两口感情好是福气！那行，婆婆不打扰你们了！”她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月关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院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阳光，尘埃，以及那两个字带来的、无声的、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尴尬与悸动。

月关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泥点的鞋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会……怎么会如此顺口地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鬼魅。

他走了过来，停在月关身侧。月关能感觉到他的靠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木材和井水清冽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从月关那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菜篮子。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月关的指尖。

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月关猛地抬起头，撞进鬼魅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诧，没有戏谑，也没有丝毫的窘迫。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墨色，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慌乱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

鬼魅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提着篮子，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平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月关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缓缓吁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抬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着。

“夫君”……

这两个字，一旦出口，就像打开了某个隐秘的闸门。

羞赧之余，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归属感，却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了心间。

他转过身，看向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鬼魅放置东西的细微声响。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院角的金盏菊不知何时又重新挺直了腰杆。

这个因脱口而出而变得有些不同的午后，似乎……也并不坏。

至少，那个称呼，有人听去了。

并且，默认了。

“夫君”的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