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未散,鬼魅已站在了灶台边。他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视线扫过空了大半的米缸,又落在盐罐底那层薄得快要见底的盐粒上。指尖在粗糙的陶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月关还在睡。隔着薄薄的墙壁,能听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鬼魅转身,走到靠墙放着的那张旧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张糙纸,是月关平日里用来描画花样的。他抽出一张空白较多的,又从笔筒里拿起那支最短、最不起眼的炭笔——月关画精细草图时从不用的那支。
他在桌前坐下。高大的身躯在这简陋的木凳上显得有些局促。炭笔握在他惯常执握利刃的手中,显得格外笨拙。他盯着空白的纸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落笔。
不是流畅的文字,而是……符号,和极其简练、几乎称得上丑陋的图形。
第一笔,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碗状的圆圈,旁边点了三个点。意思是,米,三斗。
停顿了一下,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方块,上面戳了几根短线。盐。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凝滞和认真。
他画了一条扭曲的线,代表鱼。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个叉。意思是,不要鱼。月关不喜腥。
他又画了一个模糊的、带把手的壶形,旁边画了几片叶子的轮廓。茶叶。月关午后喜欢坐在槐树下喝茶。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忆还有什么。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墙角那个放针线的破篮子上。他记得月关昨日缝补时,对着那团乱麻般的线团蹙了许久眉。于是,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线团的形状,旁边打了个勾。
还有……
他的笔尖顿住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月关精心照料的花圃。金盏菊长势正好,但前几日刮风,似乎吹断了几株花苗的茎。他收回目光,在纸上画了一个花盆的简图,旁边画了一根小木棍和一道捆绑的痕迹。支撑花苗的细竹竿和麻绳。
清单渐渐变长。
上面没有一样东西是为他自己列的。
没有新衣,没有酒,没有他惯常保养武器需要的任何材料。只有米、盐、茶叶、针线、花竿……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却与另一个人的日常息息相关的物件。
炭笔停下。
他拿起那张写满奇怪符号和图形的纸,仔细看了看。墨色深黑,线条生硬,像是一幅拙劣的孩童涂鸦。但他看得很认真,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将纸张仔细折好,塞进怀中,贴着内衫放稳。
天光又亮了些。他站起身,推开院门,融入了清晨薄雾未散的青石板街道。
集市刚刚苏醒,人声渐起。
他沉默地穿行在摊位之间,不需要开口询问,只凭目光搜寻。找到卖米的摊位,他伸出三根手指。摊主称好米,他付钱,接过,放入带来的布袋。
找到卖盐的,他指向那种最细的白盐。付钱,拿走。
在杂货铺,他指着那种最坚韧的麻绳和粗细均匀的细竹竿。店主热情地推荐其他,他摇头,只付了这两样的钱。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过一个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精准地采集着清单上的物品,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交易。
最后,他停在一个卖茶叶的老妇人摊前。摊位上摆着几种成色的茶叶。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价格低廉的粗茶,落在一种用油纸包着、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茶叶上。那是月关曾经在武魂殿时惯喝的品种,在这里,算是奢侈品。
他没有任何犹豫,指了指那包茶叶。付钱时,老妇人看着他递过来的银钱,又看了看他那一身粗布衣服,眼神有些讶异。
鬼魅没有理会,拿起茶叶,仔细放入布袋最里层,与其他东西隔开。
采购完成,布袋变得沉甸甸。
他提着这满载着另一个人生活痕迹的沉重布袋,转身,踏上来时的路。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街道。
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冷硬的男人怀里,曾揣着一张怎样笨拙又温柔的清单。
那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却写满了,他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