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关的药圃规划

午后斜阳，将小院西侧那片空地的轮廓拉得清晰。月关蹲在边缘，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在指腹间细细碾磨。土质尚可，带着河畔特有的微潮与肥沃，只是夹杂着些细小的碎石和往年生杂草的顽固根茎。

他站起身，目光沉静地丈量着这片狭长的土地。长不足五步，宽仅三步余。在武魂殿，他的药圃占据着阳光最好的半个山谷，引地脉温泉灌溉，种植的都是外界难寻的灵花仙草。而眼前这片地，小得可怜，贫瘠得可怜。

可不知怎的，看着这片荒地，他心里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近乎雀跃的冲动。不再是出于长老的职责或对力量的追求，仅仅是因为——这是他的地方，可以由着他自己的心意，种下任何他想种的东西。

他走回老槐树下，那里放着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板。他拿起一枚尖利的石块，蹲下身，开始在石板上划刻。没有纸笔，这便是他的规划图。

首先，他划出三条平行的浅沟，占去大半土地。这里，他打算种上最寻常不过的金盏菊。并非为了观赏，而是看中其清热解毒的平和药性。在这小镇生活，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不慎磕碰，这金盏菊捣碎了外敷或煎水，都是顶好的。

他在代表金盏菊的沟壑旁，刻下几个小小的、代表播种间距的记号。动作熟练，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

然后，他在靠近篱笆的一小片背阴处，画了一个圆圈。这里，他预备移栽几株从后山发现的、长势不错的宁神花。花香清幽，有安神之效。他记得鬼魅偶尔会在深夜醒来，周身气息冰冷，许久方能平复。或许这宁神花的香气，能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他的指尖在石板上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院子另一角那几株刚刚破土的相思树苗。随即，他收回视线，在石板另一侧划出一小块区域，标记上另一种草药——三七。活血化瘀，止血定痛。这是习惯性的未雨绸缪，尽管他们如今看似安宁，但前世的腥风血雨和今生尚未可知的危机，让他骨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有备，方能无患。

他刻画得很慢，很仔细。哪里需要堆起小小的土垄利于排水，哪里需要预留出走道方便日常照料，甚至考虑到不同草药对阳光的需求，在石板上的“图样”中调整着它们的位置。

夕阳的余晖将他笼罩，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沾染了些许石板的粉尘。他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纯粹的、创造的专注里。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算计、保持优雅的菊斗罗，只是一个专注于自己一方小天地的平凡人。

鬼魅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的门框上，怀里抱着一捧新劈的、粗细均匀的柴薪。他没有打扰，只是沉默地看着月关蹲在槐树下的背影，看着他那沾了泥土的衣摆，和在地上认真划刻的侧影。

他看到月关偶尔会因为找到一个最合理的布局而微微点头，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也看到他对着那片预留出来、准备种植三七的土地，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警惕，与这安宁的小院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鬼魅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石板上逐渐成型的、简陋却清晰的“规划图”上。那上面没有一株珍稀药草，只有最寻常、最实用的几种。每一株，似乎都对应着此间生活的某种需要，或深藏着对未来的某种防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身边人的关切。

夕阳沉得更低，将月关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鬼魅的脚边。

月关终于停下手中的石块，对着石板上的“杰作”端详了片刻，似乎还算满意。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也就在这时，他才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鬼魅没有问他画的是什么，也没有评价。只是抱着柴薪，转身走进了厨房。灶膛里，很快传来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月关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歪歪扭扭、却满载着他心血的规划图。

心里那片因为规划药圃而充盈起来的踏实感，悄然间，又多了几分暖意。

这方小小的药圃，种下的不仅是草药。

更是他对这平凡生活的全部期许，与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