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节日的牵手

暮色四合，清水镇却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喧闹。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简陋的红色灯笼，虽不精致，那暖融融的光晕却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油炸糕点的甜香、烧烤食物的焦香，还有孩童们挥舞着糖人跑过时带起的阵阵欢笑声。一年一度的丰收祭，是小镇最隆重的节日。

月关和鬼魅并肩走在熙攘的人流中。月关依旧戴着那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鬼魅走在他身侧，兜帽拉得很低，沉默的气息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像一道移动的阴影。

他们本不欲凑这热闹，但王婆婆晌午便送来两块自家做的桂花糕，热情得让人无法推拒，只说着“祭典热闹，年轻人总该去看看”。

此刻，月关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声笑语，只觉得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武魂殿的肃穆与秩序，或是两人小院的静谧，这般直白而汹涌的快乐，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下意识地往鬼魅身边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布衣下传来的、沉稳的体温。

人流推挤着向前，朝着镇中心临时搭起的戏台涌去。一个举着风车、咯咯笑着的孩童猛地从两人之间钻过，月关被带得一个趔趄，斗笠差点被撞歪。他下意识地低呼一声，手臂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就在他指尖即将落空的瞬间——

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精准地、不容置疑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衣袖，是手腕。肌肤相贴。

月关浑身一僵，所有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他只能感觉到鬼魅掌心那略带薄茧的、粗糙的触感，和那坚定得仿佛能捏碎一切的力道，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鬼魅没有看他，依旧目视前方，兜帽下的侧脸线条冷硬。但他攥着月关手腕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将他往自己身边又拉近了几分，几乎是半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侧面涌来的人潮。

月关的心跳骤然失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他能闻到鬼魅身上那股熟悉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此刻混杂在甜腻的节日空气里，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心安。他没有挣脱，甚至放任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倚靠在那只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上。

鬼魅就这样牵着他，或者说，是牢牢地“固定”着他，在喧闹的人流中穿行。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次迈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拥挤的核心，如同一条游鱼，在欢乐的海洋里划开一道安静的轨迹。月关只需要跟着他，无需再看路，无需再担心被人群冲散。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是斑斓的灯火，是陌生的笑脸。

而他们之间，只有手腕处那一片紧密相连的皮肤，和无声流淌的、无需言说的守护。

月关微微侧过头，斗笠的阴影下，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鬼魅的手很大，几乎将他的手腕整个圈住，苍白的肤色与他自己的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那紧握的力道，看着对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被握住的手腕处，沿着血脉，一路蔓延至心尖。

他忽然觉得，这喧闹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甚至，那挂在檐下的红灯笼，那孩童手中转动的风车，那空气中甜腻的香气……都因为这紧紧相牵的手，而变得顺眼起来。

鬼魅在一处卖糖画的摊位前稍稍停顿。那老艺人手法娴熟，糖浆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顷刻间便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周围围满了拍手叫好的孩子。

月关的目光也被那金灿灿的糖画吸引了一瞬。

鬼魅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停留。他没有问，也没有去买。只是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查地，又收紧了一分。仿佛在说，看便看了，我们不走散就好。

月关低下头，斗笠遮掩了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任由鬼魅牵着他，穿过整个喧闹的祭典中心，走向人流稍显稀疏的河岸。

河面上漂浮着人们放下的祈愿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走到僻静处，鬼魅的手才缓缓松开。

手腕上那微凉而坚定的触感骤然消失，带来一丝空落。月关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力度和温度。

两人并肩站在河岸边，望着那缓缓流淌的灯河。

远处戏台的喧嚣隐隐传来，衬得此处愈发宁静。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晚风拂过水面，带起粼粼波光，也拂动了月关斗笠下的几缕金发，和鬼魅低垂的兜帽边缘。

方才那一路紧密的牵手，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沉甸甸地，坠在彼此的心头。

在这小镇的节日里，在漫天灯火与喧嚣的映衬下，

他们第一次，以最平凡的方式，确认了彼此是这茫茫人海中，唯一不可失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