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的风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节日的燥热。远处戏台的喧嚣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月关和鬼魅并肩立在原地,谁都没有先动,仿佛方才那一路紧密的牵手,耗尽了某种气力,又或是,都不愿打破那残留的、肌肤相贴的余温。
月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个糖画摊子。老艺人手法未停,糖浆流淌,这次凝成了一条摇头摆尾的鲤鱼,在灯火下金红透亮,引得几个拖着鼻涕的娃娃拍手欢呼。他看得有些出神,并非多么渴望那点甜腻,只是觉得那瞬间定格的、晶莹剔透的形态,有种说不出的灵动。
鬼魅的视线,一直落在月关身上。看着他斗笠下微微偏转的侧脸,看着他被远处灯火映亮的、专注的眸光。他忽然动了。
他没有询问,也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着那糖画摊子走了过去。他高大的身影、沉默冷硬的气质,与周围欢乐的人群格格不入,所过之处,嬉闹的孩童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好奇又带着点畏惧地看着这个一身深色布衣、兜帽遮面的男人。
鬼魅停在摊前。老艺人抬起头,被这突然出现的、气息沉凝的客人弄得一愣,手里的铜勺都忘了动作。
鬼魅没有看那些已经做好的、插在草垛上的各式糖画。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向那锅咕嘟冒泡、散发着焦甜气息的金色糖浆。然后,他收回手,从怀中摸出几枚银魂币,放在摊位上。数量远超一个糖画的价值。
老艺人看着那多出几倍的银钱,有些手足无措:“客官,您……您要个什么花样?龙?凤?还是这鲤鱼……”
鬼魅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在那锅滚烫的糖浆上方,虚虚地,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动作——先是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带着些许冷硬弧度的人形轮廓,然后,在那轮廓旁,又缓缓描绘出另一个稍显清瘦、姿态优雅的身影。两个虚影依偎得很近,没有具体的五官,没有繁复的衣饰,只有最简洁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线条。
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根手指,在氤氲的蒸汽上方,专注地、一笔一划地,描绘着。
老艺人瞪大了眼睛,他看着那空气中无形的轨迹,又看看鬼魅兜帽下紧抿的唇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他不敢多问,只是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月关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鬼魅那笨拙却又无比郑重的“描绘”,看着那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两个依偎的轮廓,眼眶骤然一阵酸涩。
鬼魅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老艺人。
老艺人回过神来,不敢怠慢,连忙拿起铜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糖浆。他凭着方才看到的、那惊鸿一瞥的轨迹印象,手腕飞快地抖动、倾泻。糖浆如同金色的墨汁,落在光洁的石板上,迅速冷却、凝固。
片刻之后,一幅与众不同的糖画完成了。
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两道流畅的、相互依偎的剪影。一道挺拔如松,带着冷峻的棱角;一道清雅如竹,透着柔韧的风姿。它们紧密地靠在一起,仿佛天生便该如此,金色的糖丝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泽。
鬼魅付了钱,拿起那幅特殊的糖画。他没有用摊主提供的竹签,只是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捏着糖画最不易碎裂的边缘。
他转身,走回月关面前。
然后将那幅金色的、绘着他们彼此轮廓的糖画,递到了月关眼前。
月关低着头,斗笠的阴影完全掩盖了他的表情。他只能看到那幅在眼前微微晃动的糖画,看到那两道依偎的、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影子。糖浆特有的、焦甜的气息钻入鼻腔,混合着鬼魅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幅糖画。
入手是微凉的、坚硬的触感,带着糖浆凝固后的光滑。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糖画上那道清瘦的影子,然后是旁边那道挺拔的轮廓。
粗糙的糖粒摩擦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痒。
鬼魅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兜帽下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远处,祭典的喧嚣似乎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河风拂过,带着凉意。
月关终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斗笠下,他的眼圈有些泛红,但唇角却弯起了一个极其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难看。”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软得如同此刻拂过河面的风。
鬼魅看着他那泛红的眼圈和微扬的唇角,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拿回糖画,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地,碰了碰月关握着糖画的手背。
一触即分。
月关却觉得,那一点微凉,比糖画更甜,比灯火更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幅独一无二的、绘着他们彼此的糖画,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糖画绘出的你我,没有面目,没有姓名。
只有相依的轮廓,和融为一体的金黄。
在这小镇的夜色里,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