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坛酒是隔壁李猎户硬塞过来的,说是自家酿的土酒,后劲足,谢他们前几日帮忙修好了塌陷的兽栏。月关本不欲收,推辞不过,只得拎了回来,随手放在了厨房的角落。
夜色渐深,小院寂静,只余虫鸣。月关坐在老槐树下,对着石桌上那坛未开封的酒,有些出神。重生以来,他几乎滴酒未沾,前世那些在武魂殿不得不参与的、充斥着虚伪应酬的宴饮,让他对酒并无好感。
可今夜,不知怎的,看着那粗糙的陶制坛身,他忽然很想尝一尝。或许是想试试这纯粹的、属于世俗的辛辣,是否能冲刷掉灵魂深处某些沉淀太久的东西。
他拍开泥封,一股浓烈呛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没有酒杯,他直接对着坛口,仰头灌了一口。液体火辣辣地划过喉咙,落入胃中,腾起一股灼烧感,呛得他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泪花。滋味粗糙,远不如武魂殿的佳酿醇厚。
他皱了皱眉,却并未停下。又接连喝了几口。那灼热感从胃里蔓延开来,逐渐爬上四肢,头脑开始有些发沉,眼前的事物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晕影。
鬼魅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便是月关斜倚在石桌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手里还抱着那酒坛,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优雅荡然无存。
他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月关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恍惚的笑:“老鬼……你来啦……”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的,失了平日的清泠。
鬼魅走上前,沉默地伸手,想去拿他怀里的酒坛。
月关却像是被惊扰的幼兽,猛地将酒坛抱得更紧,甚至整个人都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含糊地嘟囔:“……别抢我的……”
鬼魅的手停在半空。
月关抱着酒坛,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陶坛上,似乎觉得舒服了些。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晃动的影子,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带着一种醉后的痴傻。
“真好……”他喃喃着,声音含混不清,“这里……没有教皇……没有……要杀我们的人……”
鬼魅站在他身后,阴影笼罩着他,沉默如同磐石。
月关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呓语:“老鬼……我好怕……”
鬼魅的身形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我怕……又是一场梦……”月关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哽咽着,破碎不堪,“怕醒过来……你还是……不在了……我又是一个人……”
那些清醒时绝不可能出口的恐惧、那些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脆弱,在这陌生的酒意催逼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别丢下我……”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个迷失的孩子,紧紧抱着怀里的酒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别再……一个人……”
鬼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看着月关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脊背,看着他被酒意和泪水濡湿的、黏在颊边的金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如同实质的痛楚。
他终于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俯下身,手臂穿过月关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这个醉得浑身发软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月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怀里的酒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但他很快便放弃了挣扎,或许是累了,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鬼魅微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令他安心的冷冽气息,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老鬼……冷……”
鬼魅抱着他,脚步沉稳地走进屋内,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月关一沾到床,便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手指却依旧死死攥着鬼魅的衣襟,不肯松开。
鬼魅没有强行挣脱。他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在床沿坐下,任由月关攥着他的衣服,将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月光从窗口洒入,照亮了月关醉后潮红的脸,和那长睫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鬼魅沉默的、如同雕塑般的侧影。
不知过了多久,月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攥着衣襟的力道也松了些许,似是沉沉睡去了。
鬼魅这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襟从他手中抽离。他站起身,去打了一盆温水,用布巾浸湿,拧干,然后回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月关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酒渍。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与他战斗时的精准狠厉判若两人。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极致的耐心和……珍视。
擦拭干净后,他拉过薄被,仔细地给月关盖好。然后,他并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在床沿坐下,在黑暗中,沉默地守护着。
月光偏移,万籁俱寂。
只有床上之人偶尔发出的、不安的梦呓,和床边之人沉稳的呼吸,交织在这小小的屋子里。
醉酒后的真言,撕开了所有伪装,暴露了最深的恐惧与依赖。
而无声的守护,则是最坚定、最温柔的回应。
在这一夜,酒醒之后,有些东西,或许依然不会宣之于口。
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深入骨髓的牵绊,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