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黏糊糊地拂过小院。月关坐在老槐树下,就着石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修补一件刮破的衣裳。针脚依旧算不得工整,但比起初时已熟练不少。鬼魅则在一旁,就着月光,打磨一柄新买的锄头,砂石摩擦的声响单调而规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王婆婆那种利落的节奏,而是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略显犹豫的踟蹰。是住在镇东头的张木匠,一个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的年轻后生。他手里捧着个用粗布盖着的篮子,站在篱笆外,脸上带着憨厚的、却又难掩紧张的红晕。
“关……关大哥。”张木匠的声音有些结巴,目光不太敢直视月关,只飞快地扫过他那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我……我娘做了些艾草粑,让我送些过来,给……给你们尝尝。”
月关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张兄弟太客气了,总劳烦你们惦记。”他起身,走到篱笆边,接过那篮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对方碰触了一瞬,张木匠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耳根更红了。
“不……不麻烦!”张木匠慌忙摆手,眼神飘忽,最终还是忍不住落在月关脸上,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倾慕,“关大哥要是……要是有什么家具需要修补,或者想做点什么,尽管开口,我……我手艺还成!”
月关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又道了声谢。
张木匠踌躇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却猛地触及到槐树下那道沉默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鬼魅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锄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的冰冷气息,让张木匠打了个寒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讷讷地说了句“不打扰了”,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月关提着篮子回到石桌旁,掀开粗布,里面是几个碧绿晶莹的艾草粑,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他拿起一个,递给鬼魅:“尝尝?张家大娘的手艺在镇上是有名的。”
鬼魅没有接。
他停下了打磨的动作,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向来沉寂的眼眸,此刻如同结了冰的深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悸。他的目光,越过月关,落在方才张木匠站立的位置,又缓缓移回到月关脸上,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个艾草粑上。
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月关递出艾草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鬼魅身上弥漫开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冷意。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窒息,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极其不悦的森然。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鬼魅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磨刀石。只是那“沙沙”的摩擦声,陡然变得急促、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仿佛要将那锄头生生磨掉一层铁皮。
月关默默地将艾草粑放回篮子里,盖好粗布。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缓和气氛。因为他知道,有些情绪,越是解释,越是徒劳。
他重新拿起针线,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针尖几次险些扎到手指。他能感觉到身侧那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冷气,像无形的冰棱,扎在他的皮肤上。
夜更深了,虫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伏下去。
鬼魅终于停下了那令人牙酸的打磨声。他站起身,没有看月关,径直走向屋里。脚步声比平日更沉,更重。
月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篮艾草粑,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件怎么也无法继续缝补下去的衣裳。
他站起身,没有进屋,而是走到院子东侧,那片规划好的药圃旁。借着月光,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无意识地划拉着。没有目的,只是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心头那莫名萦绕的、带着酸涩的滞闷感。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响。
但月关知道,鬼魅一定没睡。
他就这样在药圃边蹲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带来一丝凉意。
最终,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向屋内。
房间里,鬼魅背对着门,躺在床的外侧,身影僵硬,仿佛一块冻结的寒铁。
月关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躺下,中间隔着一段比平日更宽的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触碰。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浓郁得化不开。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月关却清晰地嗅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气息。那不是冰冷的杀意,也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私密的、带着灼人温度的——
醋意。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无奈,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甜,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如此强烈地在乎着的实感。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极轻地翻了个身,面向鬼魅那僵硬背影的方向。
虽然依旧冰冷,虽然依旧沉默。
但这个醋意盎然的夜晚,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至少,它无比真实地印证了,那份深藏于冰冷表象下的,滚烫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