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翻的墨。
月关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薄薄的窗纸。白日集市上那场风波,看似已平息,但刘爷临走前那阴鸷的一瞥,总在他心头盘桓不去。那眼神他太熟悉——是鬣狗嗅到猎物、暂退却未死心的贪婪与记恨。
他太清楚这种地头蛇的秉性。三日之期,绝不会是终点。那妇人无力偿还的,只会是更多盘剥,更深的绝望。而这麻烦,既然已被他们“偶然”撞破,便如同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终究会扩散开来。
“他不会罢休。”月关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鬼魅坐在床沿,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那柄日常劈柴的刀。闻言,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沙沙”的摩擦声,在暗夜中显得格外单调而冷硬。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同。
空气沉默下来。只有擦拭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月关转过身,看向鬼魅。昏黄的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高大、沉默,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不能让他再找那对母女的麻烦。”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不能……让麻烦沾到我们身上。”
这是底线。他们可以隐忍,可以藏匿,可以用最笨拙的方式生活,却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更不能因为一次偶然的“多管闲事”,就将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下。
鬼魅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将刀放在一旁,抬起头。灯光下,那双眸子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专注。
他没问“怎么做”,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关,等待下文。
月关走到桌边,指尖沾了杯中一点冷水,在粗糙的桌面上,极快地划了几道。不是地图,也不是计划,只是几个简略的符号和方位。
“刘家在镇西,独门独院。他夜里常去镇东的暗窑。”月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身边总跟着那两个跟班。但……从暗窑回家的那条巷子,有一段,没有人家,也没有灯。”
他没有再说下去。
鬼魅的目光落在那几道潦草的水痕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站起身。
“我去。”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等等。”月关叫住他。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从底层翻出两样东西——一团最普通的、染成深灰色的粗麻绳,和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厚实棉布。
他将东西递给鬼魅。
鬼魅接过,握在手里。麻绳粗糙扎手,棉布带着陈年的气息。他明白了月关的意思——不用魂力,不用任何可能留下特殊痕迹的东西,只用这小镇上随处可得的、最不起眼的物件。
“小心。”月关看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鬼魅点了点头,将麻绳和棉布揣入怀中,转身,推开房门,无声地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月关没有跟出去。他重新走回窗边,看着鬼魅的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的夜色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关好窗,回到桌边坐下。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
远处的更鼓响过了一次,又响过一次。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月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道早已干涸、几乎看不清的水痕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心跳比平日里快上几分,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担忧、信任与某种冰冷决断的复杂情绪。
他信任鬼魅的能力。即便不动用魂力,那个男人也是阴影中的王者。但信任,无法完全驱散等待中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合上。
一道带着夜露寒气的阴影,重新回到了屋内。
鬼魅站在门边,身上的布衣沾染了些许尘土,气息却依旧平稳沉凝,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他看向月关。
月关抬起头,与他对视。
无需言语。
鬼魅走到桌边,将怀中那团麻绳和棉布取出,放回木箱原处。麻绳依旧粗糙,棉布也还是那块棉布,只是边缘似乎沾了些许墙灰。
“解决了?”月关问,声音平静。
“嗯。”鬼魅应道,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不会死。”
月关微微颔首。他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给了足够的教训,足以让那人短时间内无法再作恶,甚至心生恐惧,却不会留下致命的把柄,引来官府或更麻烦的关注。
鬼魅走到水盆边,就着凉水,洗净手上沾染的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血腥气。然后,他脱去外衫,上面只有些灰尘,并无其他痕迹。
两人重新躺下。
黑暗中,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
“巷子里有只野猫,”鬼魅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叫了一声。”
月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告诉他,即便有人听到动静,也只会以为是野猫。
“嗯。”他应了一声,极轻地翻了个身,面向鬼魅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鬼魅也侧过了身。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覆在了他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只是简单的覆盖,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事情已了”的笃定。
月关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窗外,夜风依旧。
镇西刘家的独院里,想必正鸡飞狗跳。
而这座河畔小院中,只有平稳的呼吸,和交握的双手。
麻烦,已悄然解决。
如同夜露无声蒸发,不留痕迹。
只有守护安宁的决心,在黑暗里,愈发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