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的日子,清水镇比往常更喧闹几分。月关和鬼魅混在熙攘的人流里,一个提着装了些针线杂物的竹篮,一个背着半袋新碾的糙米。他们尽量走在人群边缘,月关的斗笠压得很低,鬼魅的兜帽也拉得严实。
集市东头,老槐树下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着妇人低低的哭泣和孩童惊恐的抽噎。一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叉腰站着,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他面前,是个抱着个三四岁女娃的年轻妇人,荆钗布裙,面黄肌瘦,正瑟缩着不停鞠躬。
“……刘爷,求您再宽限几日,地里的收成就快……”妇人声音带着哭腔,怀里的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吓得不敢哭出声。
“宽限?”那被称作刘爷的胖子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妇人脸上,“宽限到什么时候?老子不要吃饭?今日这利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身后一个跟班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那妇人臂弯里一个粗布包袱:“没钱?拿东西抵!”
妇人死命护着包袱,那是她准备卖了换盐的几只母鸡。拉扯间,包袱散开,两只捆着脚的母鸡扑腾着掉出来,顿时一阵鸡飞人跳。小女孩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围观的人群低声议论着,多是面有不忍,却无人敢上前。这刘爷是镇上一霸,据说和县衙里的师爷沾亲带故,平日里放印子钱,强买强卖,镇上人敢怒不敢言。
月关的脚步停了下来。鬼魅几乎同时驻足,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半步。
竹篮的提手在月关指间微微收紧。他垂着眼,斗笠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前世,这般恃强凌弱的场面他见得多了,甚至……也曾是其中推波助澜的一把刀。可如今,看着那妇人惊恐绝望的脸,听着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胃里却像被塞了块冰,又冷又沉。
刘爷的一个跟班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抬脚,作势要踢开挡路的母鸡,顺便将那碍事的妇人一并踹开。
就在他脚抬起的瞬间——
鬼魅提着米袋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一粒细小的、坚硬的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地打在那跟班抬起的小腿麻筋上。
“哎哟!”那跟班怪叫一声,整条腿瞬间酸麻无力,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正好压住了一只扑腾的母鸡,惹得那鸡发出凄厉的鸣叫。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刘爷脸色一沉,转头怒喝:“谁?哪个不长眼的!”
他目光扫过人群,众人纷纷低头避让。他的视线掠过戴着斗笠的月关和兜帽遮面的鬼魅时,略微停顿。这两人气度与周围乡民迥异,却又看不出深浅。
月关在此时,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那正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妇人耳中。妇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咳嗽声传来的方向。
月关微微抬起斗笠边缘,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她脚边散落的几枚铜钱——那是方才拉扯时,从她怀里掉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钱。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福至心灵,猛地扑过去,抓起那几枚铜钱,双手捧到刘爷面前,声音颤抖却急切:“刘爷!有!有!先还这些!余下的……余下的一定尽快!”
刘爷的注意力被拉回。他嫌恶地瞥了眼那几枚沾了泥土的铜钱,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呲牙咧嘴的跟班,和周围渐渐聚拢、眼神不善的人群(那哄笑让他觉得失了面子),再看向月关和鬼魅时,那两人已恢复了沉默路人的模样,一个低头整理竹篮,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
“晦气!”刘爷啐了一口,一把抓过那几枚铜钱,指了指妇人,“再给你三天!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我们走!”
他带着另一个跟班,踢了还坐在地上的同伙一脚,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走了。
妇人瘫坐在地,抱着女儿,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委屈。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意外”和“好运”。
月关和鬼魅也随着人流离开,仿佛只是两个恰好路过的、沉默的看客。
走出集市,踏上回小院的僻静土路。阳光有些晃眼。
一直沉默的鬼魅,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硬的余韵:“石子。”
是解释,也是告知。他用的是最不起眼的方式,甚至没动用丝毫魂力,仅凭腕力和精准的眼力。
“咳嗽。”月关也轻声回道。他同样没做任何出格的事,甚至没看那妇人一眼,只是用一声恰到好处的咳嗽,和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点醒了绝望中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
月关看到鬼魅兜帽下,那双深邃眼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戾气——那是属于鬼斗罗的、对于恃强凌弱本能的厌恶,即便隐藏得再好,也在那一刻泄露了分毫。
鬼魅看到月关斗笠阴影中,微微抿紧的唇线——那是属于月关的、对于过往某种角色的抵触,与此刻无力彻底干预的憋闷。
他们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路见不平,却无法拔刀。
只能以最隐晦的方式,弹出石子,假作咳嗽。
像两颗投入池塘的小石子,勉强荡开一圈微澜,却改变不了池水的本质。
这感觉并不好。
与他们曾经拥有的、足以轻易摆平这种事端的力量相比,此刻的“出手”显得如此憋屈而无力。
但,这就是他们选择的、必须忍耐的日常。
为了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为了守护这方得来不易的、脆弱的平静。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
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米袋在肩头沉默。
方才集市上的插曲,如同拂过水面的微风,痕迹很快便会消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瞬间的出手,需要多大的克制。
以及,那份深藏在克制之下的,未曾改变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