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月关坐在小木凳上，面前摊着那件刮破的衣衫，指尖拈着针，试图将断开的线头重新引过针眼。第三次失败时，他蹙了蹙眉，指尖几不可查地亮起一丝金芒——几乎就要动用魂力将那线头强行“送”过去。

针尖在离针眼毫厘之处顿住。

他缓缓吸了口气，敛去指尖微光，重新低下头，眯起眼，屏住呼吸，用最笨拙也最普通的方式，继续尝试。细小的银针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不驯，足足试了七八次，线头才终于颤巍巍地穿了过去。他轻轻吁出口气，额角竟沁出些微汗意。

隔壁传来“哐”一声闷响，接着是木屑簌簌落下的声音。

月关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鬼魅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那把新买的柴刀，脚边散落着几段劈得歪歪扭扭的木柴。他面前的木墩上，立着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柴，中间一道深深的刀痕，却未能劈开。

鬼魅盯着那根柴，下颌线条绷紧。他握刀的手很稳，若是往常，这般粗细的硬木，刀锋未至，暗劲已能将其震成均匀的碎片。但此刻，他只能凭借最纯粹的腕力与技巧。

他再次举起柴刀，手臂肌肉微微贲起，刀锋划破空气，带起一声短促的尖啸——“嚓！”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却参差不齐，其中一半甚至飞溅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滚到月关脚边。

鬼魅放下刀，看着地上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古怪的柴块，沉默了片刻。他弯腰，将柴块一一拾起，堆放到灶边。动作间，月关瞥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是刚才发力过猛，被粗糙刀柄磨出来的。

两人目光相触。

月关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鬼魅垂下眼，用拇指抹过那道红痕，没说什么。

早饭后，他们照例去河边担水。木桶沉入清澈的河水中，灌满后，鬼魅单手将其提起。动作看似轻松，月关却注意到他提桶时，肩臂的肌肉有瞬间不自然的紧绷——他在刻意控制力道，避免将这寻常的木桶提柄直接捏碎。

回程路上，遇到王婆婆挎着满满一篮湿衣去河边浆洗。青石板路被夜露润得有些滑，王婆婆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向前扑去。

月关离得最近，本能地就要移动身形——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在旁人察觉之前稳稳扶住对方。

但他的脚刚抬起一寸，便硬生生顿住。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走在他侧前方的鬼魅，左手提着的水桶微不可查地向下一沉，桶底在石板上轻轻一磕。一股极其隐晦的震动顺着石板传导过去，恰好托在王婆婆即将落地的右脚踝处。

王婆婆只觉得脚下一股柔劲一托，踉跄了一下，竟又站稳了。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这路滑的……多谢关家小哥儿，你家这位手脚真快！”

她只当是月关身边的鬼魅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月关笑了笑，没解释。他侧头看向鬼魅，鬼魅已经提着水桶继续向前走去，背影沉默如常，只有提桶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午后的药圃需要除草。月关蹲在田垄间，手指拂过一株金盏菊苗旁的杂草。若在以往，魂力微吐，这些杂草便会瞬间枯萎，不伤菊苗分毫。此刻，他却只能伸出手，用手指捏住草茎，一根根地，连根拔起。

泥土沾上指尖，草汁染绿了指甲。有些杂草根系深扎，需要用上些力气才能拔除。一株刺蓟的尖刺划过他虎口，留下一条细小的血痕。他看了看，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继续。

不远处，鬼魅在修理篱笆。几根新削的竹竿需要钉入土中固定。他没用锤子，只是用手掌，一下下地将竹竿末端拍入坚硬的泥土。每一下都沉闷扎实，竹竿稳稳下沉，泥土飞溅。他的手掌很快沾满泥污，掌心泛红。

有几下拍击时，力道稍偏，竹竿未能垂直入土。他停下来，将竹竿拔出，重新调整角度，再次拍下。反复几次，直到那根竹竿笔直牢固地立在篱笆中。

夕阳西下时，小院呈现出一种整洁却略显粗糙的生机。篱笆修好了，药圃的杂草除了大半，水缸满着，柴垛边堆着那些大小不一的木柴。

月关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终于将那件衣衫的破口勉强缝好。针脚歪斜，线头凌乱，与他前世那些精美繁复的绣品天差地别。

鬼魅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刚晾凉的茶水。月关接过，指尖相触时，他感觉到鬼魅掌心那层新鲜的薄茧和未褪的红肿。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小院。

“今天，”月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王婆婆差点摔着的时候……”

“知道。”鬼魅打断他，语气平淡，“你脚动了。”

月关微怔，随即失笑。原来彼此那瞬间的克制与调整，对方都看在眼里。

“劈柴的时候，”他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虎口磨破了吧？”

鬼魅没回答，只是将手往袖中拢了拢。

沉默了一会儿，月关又说：“拔草时，被刺划了一下。”

鬼魅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虎口那道已经凝血的细痕上。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是月关之前配的、最普通的金疮药。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拉过月关的手，将那点药膏仔细抹在伤口上。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做得极其认真。

微凉的药膏渗入皮肤，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月关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为自己抹药时专注的神情，心头那点因整日刻意压抑力量而产生的滞闷与不便，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隐藏实力的日常，是笨拙地穿针引线，是费力地劈不均匀的柴，是眼睁睁看着老人险些摔倒却只能以最隐晦的方式相助，是任由草刺划破皮肤，是掌心磨出红肿。

不便，且处处掣肘。

却也因此，触摸到了生活最粗糙、也最真实的质地。

更重要的是，在这份必须共同坚守的“普通”里，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是如何为了这份安宁，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嵌入这平凡的人间烟火里。

夜幕降临，星子初现。

小院安静，只余虫鸣。

那隐藏起来的滔天实力，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这份为了隐藏而付出的、笨拙的努力，却成了连接他们与这烟火人间，最坚实也最温暖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