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度是在后半夜复起的。

月关睡得并不安稳，恍惚间只觉得有滚烫的岩浆在经脉里窜，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喉咙干得发疼，想咳，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意识浮沉间，他感觉到额上覆着的布巾被取走，片刻后，一块新的、带着更深凉意的布巾换了上来。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油灯的光晕昏暗，勉强勾勒出鬼魅坐在床沿的轮廓。他身上还是白日那件深青色的布衣，连最外层的罩衫都没有脱下，衣襟处甚至能看到些许被雨水溅上的、早已干涸的泥点。他微微倾着身，正用指背再次试探月关额头的温度，眉头锁得很紧，在眉心刻出几道深痕。

月关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鬼魅立刻察觉他醒了。他收回手，端起一直温在炭炉边的小壶，倒了半碗温水。这次他没有用勺子，而是将月关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碗沿小心地凑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唇和灼痛的喉咙。月关小口啜饮着，几乎能感觉到水流顺着食管滑下，缓解着体内的燥热。他靠着的肩膀很稳，隔着衣物传来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喝了水，鬼魅将他重新放平，掖好被角。动作间，月关瞥见他袖口处有一小片深色——是之前煎药时不小心溅上的药汁，已经干了，在粗布上留下突兀的痕迹。

鬼魅似乎并未在意。他重新拧了布巾，这次不仅擦拭额角，连脖颈、耳后这些容易积汗的地方都仔细擦过。布巾过处，留下一片微凉的湿意，短暂地驱散了高热的折磨。

月关昏昏沉沉地看着他。油灯将鬼魅侧脸的线条映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照出了他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凝重，和下眼睑淡淡的青黑。他忽然想起，从自己病倒开始，鬼魅似乎……就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没有换衣，没有歇息，甚至连姿势都很少变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老鬼……”月关哑着嗓子，极其微弱地唤了一声。

鬼魅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去歇会儿……”月关费力地组织着言语，声音轻得像呓语。

鬼魅没应声，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开他黏在汗湿额角的一缕金发。然后，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些的药，再次将月关扶起。

这次的药似乎比之前的更苦。月关皱紧了眉，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喝了。”鬼魅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手臂却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将药碗凑得更近。

月关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他闭了闭眼，就着鬼魅的手，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下。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等终于喝完，整张脸都苦得皱了起来。

一块东西忽然被递到唇边。

月关睁开眼，看到鬼魅指尖捏着一小块褐色的东西。是镇上杂货铺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糖块，用粗糙的油纸包着，平日里他们几乎不会买。

他愣了一下。

鬼魅将糖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他的嘴唇。

月关张开嘴，将那块糖含了进去。粗糙的糖粒在舌尖化开，甜味很淡，还带着一股劣质的糖精味，却奇异地冲淡了满口的苦涩。他含着糖，抬眼看向鬼魅。

鬼魅已经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片凝重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丝。他将空药碗放回桌上，重新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月关脸上，似乎在观察药效是否开始起作用。

月关含着那块劣质的糖，甜意丝丝缕缕在口腔里蔓延。他看着鬼魅身上那件沾着泥点和药渍、明显皱了的衣衫，看着他眼底的倦色，心头那片潮湿的暖意，渐渐漫了上来，淹没了高烧带来的所有不适。

夜还很长。

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

鬼魅始终坐在那里，衣不解带。

月关在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在换布巾，有时在试体温，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像一张密实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有一阵他烧得厉害，浑身发冷，即使在厚被子里也控制不住地打颤。模糊中，他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身体躺了下来，从背后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滚烫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那只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力道很稳，将他牢牢固定在那片温暖的源泉里。

月关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往那片温暖里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

身后的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那怀抱收得更紧，下颌轻轻抵在了他汗湿的发顶。

高热在紧密的相贴中，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天快亮时，月关的体温终于彻底退了下去。他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再做混乱的梦。

鬼魅轻轻松开怀抱，起身。他动作极轻，没有惊动沉睡的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晨风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内积了一夜的药味和病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

鬼魅站在窗前，晨曦微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那身皱巴巴、沾染着各种痕迹却始终未曾换下的衣衫。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终于睡得安稳的月关。

然后，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生火、淘米的细微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衣不解带的一夜，如同一个深刻的烙印，印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无声，却重逾千钧。

衣不解带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