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接连下了三日，空气里总浮着股挥不散的潮气。月关是在第四日清晨发觉不对的。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站稳，喉间泛起细密的痒意。他咳了两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带起些微刺痛。

他没太在意。这些年风里雨里，封号斗罗的体魄早已寒暑不侵。照旧去药圃转了转，给新发的金盏菊苗松土。只是手里的锄头比往日沉，额角也渗出些虚汗，被凉风一吹，激得打了个寒颤。

鬼魅从河边担水回来时，月关正蹲在檐下收拾晒了一半的草药。他低着头，金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地垂在颊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过分苍白。

水桶落地的闷响惊动了月关。他抬起头，想如常扯出个笑，嘴角刚扬起，喉间那股痒意却骤然化作尖锐的刺痛，逼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忙侧过身，用手背抵住唇，咳得肩背都在轻颤。

等这阵咳喘过去，他缓了缓呼吸，正要开口说“没事”，一只微凉的手却先一步覆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干燥，带着河水清冽的气息，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月关身体一僵。

鬼魅的手在他额上停留了片刻，又移至颈侧，探了探脉息。他的动作极快，力道却控制得极稳，指尖触及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

“你发烧了。”鬼魅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定。

月关想反驳，想说不过是着了些凉，话到嘴边却化作又一阵压抑的咳。这次咳得更急，眼前都泛起黑雾，不得不伸手撑住旁边的廊柱。

鬼魅没再说话。他弯腰，手臂穿过月关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月关猝不及防，低呼了一声，下意识攥住了鬼魅胸前的衣襟。离得这样近，他才看清鬼魅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深潭般眼眸里翻涌的、近乎阴鸷的凝重。

他被抱回屋里，放在床榻上。身下的被褥还带着晨起时的凉意，激得他又是一阵轻颤。

鬼魅转身出去，很快端了盆温水回来。他拧干布巾，在床沿坐下，沉默地开始给月关擦拭额角、颈侧因发烧而渗出的虚汗。布巾微凉，力道却放得极轻，指腹偶尔擦过皮肤，带来一丝粗糙的触感。

月关闭着眼，任由他动作。高热让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头脑昏沉，只有额上那一点微凉的湿润和身边熟悉的气息，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

擦拭完，鬼魅起身去了厨房。不多时，月关便闻到了药草煎煮时特有的、清苦中带着微甘的气息。他听出那是他前几日晒制的、用来治疗风寒的几味普通草药。

药煎好了。鬼魅端着粗陶碗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他在床沿坐下，没有将药碗递给月关，而是先用勺子舀起一勺，放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到月关嘴边。

月关睁开眼，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汤药，又看了看鬼魅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鬼魅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勺子稳稳地递到唇边，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月关垂下眼睫，就着他的手，喝下了那勺药。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他皱了皱眉，却没躲开。

一勺，又一勺。

整个喂药的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月关吞咽时轻微的动静。

药汁见了底。鬼魅放下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伸手探了探月关额头的温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退得不够。

月关昏沉间，感觉鬼魅又起身出去了。片刻后，一块新的、浸了凉水的布巾覆在了他额上。冰凉的感觉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意识更加模糊。

他迷迷糊糊地睡去，又因高热带来的不适而半醒。每次意识稍稍清明，总能感觉到鬼魅就在身边。有时在替他更换额上的布巾，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有一次他咳得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臂伸过来，力道适中地扶住他的肩背，帮他顺气。掌心透过单薄里衣传递来的温度，稳定而可靠。

还有一次他因高热发冷，牙齿都在打颤。一床更厚的被子轻轻覆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裹住。被角被仔细掖好，不留一丝缝隙。

这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照顾，与鬼魅平日的沉默冷硬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月关在昏沉中想，老鬼原来也会做这些事。这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却让心口某个地方，酸软得厉害。

到了后半夜，药力终于起了作用。高热渐渐退去，身上黏腻的虚汗也干了。月关从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挣脱，缓缓睁开眼。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鬼魅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直，如同守夜的雕塑。他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但月关知道他醒着。那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警觉。

月关轻轻动了动，喉咙干得发疼。

鬼魅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沉静深邃，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月关唇边。

月关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也让他清醒了许多。他看着鬼魅眼底那抹淡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说了句：“……你也歇会儿。”

鬼魅没应声，只是接过空杯放好，又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热度已经退去大半，他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再睡会儿。”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沙哑。

月关看着他，看着这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熟悉的脸。病中所有的脆弱、依赖、乃至那些被细心妥帖照顾的细节，此刻都化作心头一片潮湿的暖意。

他没再逞强，顺从地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鬼魅没有离开，依旧坐在那张矮凳上。

夜还很长。

但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在这病后初愈的静谧里，某种比往日更深的牵绊，如同藤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缠绕生长，深入骨髓。

病中难得的依赖，剥去了所有伪装与强悍。

露出了最柔软的内里，也映照出了最沉默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