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浴

秋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淌成一片水帘。院中的金盏菊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泥土的腥气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来。月关从药圃边匆匆跑回檐下，肩头还是湿了一块，布料黏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灶上的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鬼魅刚烧好满满一锅热水。浴桶被搬到了靠近厨房的偏间，那里地方窄小，却避风。热水注入，白色的蒸汽氤氲而起，模糊了粗糙的墙壁和简陋的陈设。

月关褪下微湿的外衫，手指搭在里衣的系带上，犹豫了一瞬。自从那个清晨之后，某种无形的界限似乎被打破了，但如此赤裸相对，依旧让他耳根发热。他背对着门口，解开衣带，丝绸质地的里衣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和纤细的腰身。微凉的空气让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粒，他飞快地跨入浴桶，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

水波荡漾，热度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驱散了秋雨的寒气和心底那丝微妙的羞赧。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将湿漉漉的金发拢到肩前，闭上了眼睛。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鬼魅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狭小的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更加逼仄，蒸汽似乎也更浓了些。他沉默地褪去自己同样微湿的衣物，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月关没有睁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靠近。水波被另一个身体的侵入而扰动，温度似乎也升高了些许。他感到鬼魅在自己身后坐了下来，宽阔的胸膛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水流传递过来。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敲打屋檐，水波轻轻晃荡的声响，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清晰可闻的呼吸。

月关能感觉到鬼魅的目光落在自己裸露的肩颈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比热水更烫。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水波荡漾得更厉害了些。

一只大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拿起了搭在桶沿上的布巾。布巾浸入热水，然后，带着温热的湿意和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落在了月关的后颈上。

月关身体一僵。

那布巾沿着他的脊柱，缓慢地向下擦拭，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拂去疲惫，也搅乱了心湖。鬼魅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节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月关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布巾移到了肩头，擦拭着那里微微紧绷的肌肉。月关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向后靠去，将更多的重量倚靠在身后那坚实的胸膛上。这是一个无声的默许和邀请。

鬼魅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随即，月关感觉到，一个微凉的、带着水汽的触感，轻轻贴在了他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不是布巾。

是鬼魅的唇。

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带着试探，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温热的呼吸随之拂过，激起更剧烈的战栗。

月关猛地咬住了下唇，才抑制住差点逸出口的呻吟。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指尖无意识地抠住了桶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几乎要淹没窗外的雨声。

那个吻并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贴着，仿佛在确认，在汲取，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然后，缓缓移开。

但灼热的呼吸依旧萦绕在耳际。

鬼魅的下颌，轻轻抵在了月关湿漉漉的头顶。他放下了布巾，双臂从后面环过来，将月关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这个拥抱，隔着温热水流，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紧密，更加不容逃离。

月关僵硬的身体，在这双重包裹——热水的，和身后之人怀抱的——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令人心慌意乱却又无比安心的亲昵里。脸颊贴着鬼魅结实的手臂皮肤，能感觉到底下平稳有力的脉搏。

雨声潺潺，蒸汽袅袅。

狭窄的偏间里，只剩下交融的体温，紧贴的呼吸，和那无需言说、却已震耳欲聋的深情。

耳鬓厮磨，不过方寸之间。

却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