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带着凉意，卷落了老槐树几片泛黄的叶子。月关站在水缸前，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身上那件灰色的劲装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他拢了拢衣襟，并未在意。重生以来，他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极淡。

鬼魅的目光却在他磨白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

午后，鬼魅难得地没有去摆弄那些农具，而是对月关道：“去裁缝铺。”

月关有些讶异，抬眼看他。鬼魅已转身朝外走去，背影依旧沉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月关只得跟上。

清水镇只有一家裁缝铺，门面窄小，里面堆满了各色布料，空气中弥漫着棉麻和染料混合的气息。老裁缝戴着副老花镜，正伏在案上裁剪，见到他们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鬼魅没有看墙上挂着的那些成衣样品，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角落里几匹颜色沉静、质地却明显优于其他的布料上。一匹是接近墨色的深青，厚重挺括；另一匹是素雅的月白，质地柔软，带着细腻的光泽。

他指向那两匹布，对老裁缝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做两身。

老裁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愣。这两匹布是他压箱底的好料子，价格不菲，平日里少有镇民问津。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气度不凡、却衣着朴素的男人，有些迟疑：“客官，这料子……”

鬼魅没有说话，只从怀中取出钱袋，放在案上。沉甸甸的钱袋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闷响。

老裁缝立刻咽下了后面的话，脸上堆起笑容：“好好好，这就给二位量尺寸。”

他拿起软尺，先走向月关。冰凉的软尺绕过肩宽、臂长、腰围……月关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头，他能感觉到鬼魅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沉静而专注。

轮到鬼魅时，老裁缝的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这个男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即使沉默不语，也让人不敢怠慢。鬼魅配合地抬起手臂，站得笔直，目光却越过老裁缝的头顶，看向站在一旁的月关。

尺寸量好，老裁缝拿出炭笔和糙纸记录。鬼魅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的衣领，内衬，用软缎。”

老裁缝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袖口，”鬼魅继续道，语速不快，却清晰，“绣缠枝金菊纹。要暗线。”

月关猛地看向鬼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金菊纹……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以武魂标志彰显身份的菊斗罗。可鬼魅却记得，甚至要在这样一件寻常的新衣上，以如此隐秘的方式，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老裁缝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记下。

“我的，”鬼魅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月关身上，仿佛透过他在看着什么，“不必纹饰。腰身收利落些便可。”

交代完毕，他付了定金，约定好取衣的日子，便带着月关离开了裁缝铺。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月关看着走在前方半步的鬼魅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微乱的发梢，心头那点被撞到的感觉，渐渐化开，变成一片温热的潮湿。

他快走两步，与鬼魅并肩。

鬼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交，无需言语。

有些心意，藏在布料的选择里，藏在隐秘的纹样中，藏在对其人习性的了解与体贴里。

比任何华服，都更贴近肌肤，温暖身心。

这裁缝铺的新衣，尚未上身。

却已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