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的时候,月关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宁神花修剪枯叶。指尖触到一点转瞬即逝的凉意,他怔了怔,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下,细小的、绒絮般的白点,疏疏落落,悄无声息地开始洒落。
下雪了。
在武魂殿时,四季更迭更像背景画,被强大的魂力调节和宏伟的建筑隔绝了大半。鲜少有这般,安静地、真切地,看着雪如何一点点染白世界的时刻。
他放下剪子,推开窗。冷冽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雪沫清新的气息。院中的景物正在被一层极淡的银白覆盖。篱笆、老槐树光秃的枝桠、药圃里早已收割只剩根茎的土地、井台、石磨……轮廓一点点变得柔和。
身后传来脚步声。鬼魅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他刚劈完柴,身上还带着松木的清冽味道和些许木屑。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这初冬的静默之舞。
“药圃得盖一下。”月关轻声说,虽然那些草药大多已耐寒,但新育的几株金盏菊苗还娇嫩。
鬼魅“嗯”了一声,转身去杂物间取稻草席。月关也跟出去,找出几块旧毡布。
雪渐渐密了,落在肩头,很快化成冰凉的水渍。他们一起将稻草席仔细覆在药圃上,边缘用石块压好,又给那几株相思树苗的根部培了些土,裹上毡布。动作默契,无需多言。
打理完,两人的头发和肩头都落了一层薄白。月关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指尖冻得有些发红。鬼魅看了一眼他微红的手指,没说什么,只是率先走回屋里,反手关紧了门。
寒意被暂时阻隔在外。
鬼魅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放着一个新砌不久、尚未用过的土陶暖炉。炉膛里已经提前铺好了细柴和松针。他蹲下身,用火石点燃引火的枯草。橘红的火苗腾起,贪婪地舔舐着干柴,很快,噼啪的燃烧声充满了屋子,融融的热意开始扩散。
月关搓了搓手,走到炉边。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松木燃烧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很快驱散了沾染的寒气。他在炉边的小凳上坐下,伸出手,烤着火。冻得微僵的指尖渐渐回暖,泛起舒适的暖红。
鬼魅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确保火势稳定,然后也在炉边另一张小凳上坐下。炉火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在身后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依偎在一起的巨大影子。
窗外,雪落得更紧了,簌簌有声。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灰白,将小院温柔地包裹、孤立起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炉火,和炉火边的两个人。
月关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里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他自己用晒干的金盏菊花瓣、宁神花蕊,混合了少许蜂蜜和榆树皮粉压制成的小小香饼。味道清雅安神,他之前试着做过,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用。
他走回炉边,用火钳拨开炉膛边缘一点炽热的炭灰,将一块香饼小心地放了上去。很快,一缕极淡的、带着花蜜清甜与草木宁神的幽香,便混着松木烟味袅袅升起,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鬼魅嗅到那气息,抬眼看过来。
月关对他笑了笑:“试试,看能不能安神。”
鬼魅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月关被炉火映亮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落回跃动的火焰上。紧绷的肩背线条,在暖意和幽香的包裹下,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窗外落雪的簌簌声,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暖意一层层包裹上来,渗入衣物,熨帖着皮肤,也驱散了骨子里因冬日而生的、惯常的冷寂。
月关靠着椅背,渐渐有些昏昏欲睡。炉火太暖,香气太宁神,身边人的气息太令人安心。重生以来,精神始终如同拉满的弓弦,少有如此全然放松的时刻。
就在他眼帘即将合拢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月关睁开眼。
鬼魅将一直温在炉边小铁壶里的水倒了一杯,递给他。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月关接过,小口喝着。温水入喉,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展。他捧着温热的粗陶杯,看向鬼魅。炉火的光在他深沉的眼底跳动,平日里那些冰冷锋利的棱角,此刻被暖光柔化,显出一种罕见的平和。
“老鬼。”月关忽然唤了一声。
鬼魅看向他。
“今年冬天,”月关的声音很轻,带着炉火熏染出的慵懒,“应该不会太冷。”
他说的是天气,又似乎不止是天气。
鬼魅看着他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火光、明亮而柔软的眼眸。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更缓。
炉火静静燃烧,香饼的气息幽幽盘旋。
窗外,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将小院裹进一个与世隔绝的、洁白安静的梦里。
在这个冬日的初雪里,这一方暖炉,驱散的不仅是身体的寒意。
更是漂泊灵魂深处,那经年不化的孤冷。
从此,冬日漫漫,亦有暖意可依。
雪落无声,炉火正暖。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