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哔剥”轻响,陶壶嘴逸出的白汽在暖黄光晕里袅袅盘旋。窗外是沉沉的雪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卷过屋檐,带起一阵雪粉扑簌簌滑落的细响。那枚刻着菊与影的铜魂币静静躺在炉边粗糙的木桌上,边缘被火光镀上一层温润的暗金色。
月关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铜币上菊花的轮廓,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跃动的火焰深处。暖意和宁神香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弛下来,一些平日里被刻意压制的、沉重的东西,便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那个孙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安宁,“让我想起以前在武魂殿,萨拉斯。”
鬼魅添柴的动作微微一顿。萨拉斯,那个总喜欢在供奉账目和资源调度上做文章、试图排挤月关的红衣主教。前世,这样的明争暗斗如同家常便饭。
“他总以为抓住了什么把柄。”月关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四处安插眼线,买通下人,连我殿里负责打理花园的一个小魂师,都收过他的钱。”他的指尖离开铜币,轻轻拨弄了一下炉膛边沿一颗烧得通红的炭块,“那孩子吓得要死,跪着把几枚金魂币捧到我面前,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鬼魅沉默地听着,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
“我让他把钱收回去,告诉他,花圃里的‘金蕊墨兰’该分株了,让他去办。”月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后来,萨拉斯呈上来一份关于我‘靡费公帑,私植奇卉’的弹劾。附的证据里,恰好有那孩子‘被迫’高价购买‘金蕊墨兰’幼株的‘证词’。”他顿了顿,“那墨兰,本就是我从极北之地绝壁采回的野生种,分文未花。”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你怎么做?”鬼魅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月关抬起眼,看向他,火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我把他弹劾里提到的所有‘奇卉’,连盆带土,当着教皇和诸位长老的面,全搬到了长老殿前的广场上。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请当时负责药材鉴定的独孤博,一株一株,当场验明药性、年份、来源。”
结局不言而喻。萨拉斯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意的脸,在独孤博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刀的陈述中,一点点褪尽血色。那之后,他在武魂殿的势力被无声削去大半。
“很麻烦。”月关总结般地说了一句,将视线重新投向火焰,“不如一枚铜钱痛快。”他说的是白日里鬼魅的警告。
鬼魅没有回应这个对比。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炉火,忽然道:“庚辛城那次。”
月关侧头看他。
“精铁被劫,押运队长是萨拉斯妻弟。”鬼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想瞒下,替换成次品,报损耗。”
月关想起来了。那是一次不大不小的任务失误,本不至于闹到长老会上。但鬼魅却在萨拉斯试图将责任推给另一名主教时,突兀地问起了勘察结果。
“你怎么知道?”月关问。那时他们虽有默契,但远未像如今这般……心意相通。
鬼魅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半晌,才道:“你前一日,提过庚辛城的‘寒铁’品质,说适合重铸你的飞针。”
月关怔住了。
他确实说过。只是随口一句,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时他的一套魂导器飞针在与一名强敌交手时损了几根,需要补充材料。他只是在翻阅各地矿产简报时,无意中对身旁的鬼魅感慨了一句:“庚辛城的寒铁倒是合用,可惜路途遥远。”
就这么一句。
鬼魅却记住了。并且在萨拉斯试图搅混水时,精准地抛出了那个看似无关的问题,直击要害。
原来那么早……
炉火静静燃烧着,暖意包裹着两人。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但风声被厚实的墙壁和结界隔绝,只余一片柔软的静谧。
“后来……”月关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微微蜷缩,“嘉陵关前,最后那批补给……”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该及时送达的救命丹药和魂力恢复剂,被以各种理由拖延、克扣,最终送到前线时,十不存一,且大多是以次充好。他和鬼魅麾下的魂师团,因此多死了不知多少人。
火焰在鬼魅眼中凝成冰冷的两点。他下颌的线条绷紧,握着火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是谁。”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磨出来,“三个。两个死在关前乱战中。”他顿了顿,没有说第三个是谁,也不必说。那场最终吞噬他们的神战,已清算了一切。
沉重的往事随着话语流淌出来,如同冰层下的暗河,表面平静,内里却浸着刺骨的寒与痛。它们曾是横亘在彼此间的冰山,是各自咽下的血与恨,是无数个夜里惊醒的冷汗与噩梦。
但此刻,在这方被炉火温暖、被结界守护的小小空间里,它们被轻轻地、一件件地摊开在彼此面前。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怨毒的诅咒,只是平静的陈述,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些曾经让他们心力交瘁、遍体鳞伤的争斗、背叛、算计……在如今这相依相守的安宁面前,都褪了色,变得遥远而模糊。
重要的不再是那些具体的人和事。
而是那些艰难岁月里,对方曾有意或无意给予的、细微的维护与懂得。
是月关记得鬼魅不喜鱼腥,是他悄然净化被邪气沾染的土地。
是鬼魅记得月关随口一提的寒铁,是他那枚刻着菊与影的铜币警告。
是即便在最黑暗的权谋倾轧中,他们也始终是彼此唯一可以背靠背信任的人。
炉火“哔剥”一声,又爆开一颗火星,划过一道细小的弧线,很快湮灭在灰烬里。
鬼魅放下火钳,伸出手,不是去拨弄炭火,而是轻轻握住了月关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的薄茧,稳稳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月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力道很紧。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握着手,看着炉火。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一层又一层,将过往的一切深深掩埋。
而炉火正暖,映亮着彼此眼中,只有对方才懂的,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安宁与温柔。
围炉夜话,话的是往事。
暖的,却是今生的相守,与来日方长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