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地间白得晃眼，昨夜的炉火暖意仿佛还残留在骨缝里，推开门的瞬间，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厚厚的积雪将小院的一切棱角都包裹得圆润，篱笆成了臃肿的白线，老槐树的枝桠覆着蓬松的雪冠，药圃的草席鼓鼓囊囊，像盖了床厚被。世界干净得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白色，和屋檐下几串晶莹的冰棱。

月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都被洗涤过一般。他开始清扫院中的积雪，木锨铲进蓬松的雪层，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鬼魅则去检查屋顶和院墙，看看有无被积雪压垮的风险。

劳作让身体很快暖起来，呵出的白气在眼前聚了又散。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很安宁。安宁得几乎让人忘记，这副躯体里曾承载过怎样滔天的力量与惨烈的伤痛。

月关将雪堆到院角，准备堆个小雪人给那几株被盖得严实的相思树苗作伴。他弯腰拢雪时，视线无意间扫过自己右手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白色细痕，是很多年前一次任务中，被一种带腐蚀性的魂兽毒液溅到留下的。当时伤口溃烂见骨，疼了足足半月。

他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疼，早就不疼了。只是看着这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一些与此无关的、更加尖锐破碎的画面，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是嘉陵关城墙破碎时扬起的、混杂着血腥味的尘土；是魂力耗尽后，喉咙里泛起的铁锈腥气；是视野尽头，那道燃烧着灵魂本源、决绝冲向罗刹魔镰的黑色流光……

他猛地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握着木锨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鬼魅正站在屋檐下，仰头检查一根被积雪压得略弯的檐椽。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似乎察觉到了月关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明亮的雪光，月关清晰地看到，鬼魅那双深邃眼眸里，一瞬间闪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某种东西——不是疑惑，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感同身受的……了然，与一丝极快掠过的、同样沉痛的光芒。

他也想起了什么。月关几乎可以肯定。也许是那场最终吞噬他们的神战，也许是更早的、某次濒死的绝境，也许是……他自己前世最后化作飞灰的模样。

鬼魅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对月关极轻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沉静，像在说：我知道，我也在。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继续检查屋檐，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月关缓缓松开了握着木锨的手，掌心的刺痛散去。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淡白的细痕，又看了看不远处鬼魅沉默挺拔的背影。

寒风卷起一层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凉。

他弯腰，继续拢雪，开始认真地堆那个小雪人。

中午，他们需要化雪取水。月关提着木桶去井边，井口覆着厚厚的冰。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破冰石锤，用力砸下。冰层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后格外清晰。

“咔！”

声音不大。

却让月关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声音……像极了记忆中，某种坚硬物体在巨力下崩裂的声响。也许是护心镜，也许是魂骨，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砸冰的动作僵在半空，脸色微微发白。

一只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石锤。是鬼魅。他沉默地站到井边，抡起石锤，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将井口的冰层彻底砸开，露出下面幽深的井水。然后，他打上来满满一桶清澈的、冒着寒气的井水，递给月关。

月关接过水桶，冰凉的木柄握在手中。他抬眼看向鬼魅。

鬼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一丝。不是因为砸冰费力，而是……刚才那瞬间，他也被那碎裂声刺中了某根神经吗？

月关没问。鬼魅也没说。

两人提着水，沉默地走回厨房。

生火，做饭。简单的菜蔬在锅里翻炒，散发出温暖的食物香气。鬼魅添柴，月关掌勺。过程中，他们的手肘偶尔会碰到一起，肩膀擦过。很平常的接触。

但有一次，月关递盘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鬼魅的手背。不是刻意的，只是意外。

两人都顿了一下。

鬼魅的手背上，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些，像一片褪了色的旧影。那是很久以前，一次武魂反噬留下的灼痕。当时鬼魅为了护住身后力竭的月关，强行逆转魂力运转，险些被自己的阴影吞噬。

月关的指尖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接过了盘子。

鬼魅收回手，继续添柴。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他们相对坐下，开始吃饭。咀嚼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谁也没有提起清晨雪地里那瞬间的失神，没有提起井边冰层碎裂时共同的心悸，没有提起指尖触碰时彼此心知肚明的、关于那道旧痕的记忆。

那些更深的、血淋淋的、几乎将灵魂都撕碎的“曾经”，如同沉睡在厚厚冰层下的暗流，依然冰冷刺骨，依然拥有将人拖入深渊的力量。

但它们被默契地留在了冰层之下。

不再提起，不代表忘记。

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清楚，痛得太深刻，才更需要用此刻这粗糙却温暖的饭菜，用这安静并肩的日常，用这雪后澄澈的阳光和彼此一个了然的眼神，去小心地包裹，去缓慢地治愈。

他们不再谈论武魂殿的倾轧，不再复盘嘉陵关的惨烈，不再描绘神战中最后的绝望与毁灭。

他们只是在一起，扫雪，堆一个笨拙的雪人，砸冰取水，生火做饭。

在每一个被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刺中的瞬间，用沉默的陪伴，告诉对方：我在。我懂。都过去了。

那些“默契不提的曾经”，并未消失。

它们化作了眼底深处一抹更沉静的底色，化成了相触时指尖传递的、无需言说的慰藉，化成了在这雪后初晴的安宁里，彼此心照不宣的、更加珍惜当下的决心。

岁月漫长，伤痕犹在。

但有人并肩，共御风雪。

便是余生，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