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水镇迎来了久违的喧闹。家家户户门前贴上了手剪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喜气的红纸窗花,空气里飘着炸年糕、炖肉的浓香,孩童们穿着难得的新衣,拿着零星几响的炮仗在巷子里追逐笑闹,小脸冻得通红。
河畔小院也多了几分不同。篱笆门上贴了一副月关写的对联,字迹清隽,内容却极朴实:“一畦春韭绿,半亩药苗青。”横批是鬼魅磨了墨,照着月关的底稿,一笔一划、极认真描出来的“家宅平安”。字迹算不上好,却端端正正,力透纸背。窗棂上也贴了简单的剪纸,是月关照着镇上老婆婆教的样式,笨拙地剪出的一朵金菊轮廓。
年货置办得简单。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两条冻鱼,一把水灵的韭黄,还有一小包镇上杂货铺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饴糖。月关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着一年里最郑重的一餐。鬼魅则将院子再次仔细清扫了一遍,给那几株在冬日里依旧顽强存着绿意的相思树苗根部多培了些土和稻草。
暮色四合时,简单的年夜饭上了桌。一碗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上铺着姜丝葱段,韭黄炒蛋金黄翠绿,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汤。没有酒,只以茶代。两人相对坐下,碗筷碰撞间,是久违的、纯粹的属于“年”的暖意。
饭吃得安静,却并不冷清。远处隐约传来别家的笑闹和零星的鞭炮声,衬得这小院愈发有种被温暖包裹的宁静。吃完饭,收拾妥当,月关将买来的那点饴糖用粗瓷碟子装了,放在炉边温着。糖块慢慢软化,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他们坐在炉边,守岁。
炉火哔剥,光影摇曳。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添一块柴,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声响。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潜藏的危机,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暂时推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镇中心的方向,传来隐隐的、蓄势待发的人声喧腾。更漏将尽,子时将至。
月关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气挟着远处愈发热烈的喧嚣涌进来。他望向镇子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火光和攒动的人影。
“要敲钟了。”他轻声说。
清水镇有个老传统,新旧交替的子时,镇口那口百年老钟会被镇长敲响,全镇的人都会跟着欢呼、放炮,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鬼魅也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那片黑暗中跃动的光点。
人声越来越响,如同潮水积聚,等待着最高点迸发。隐约能听到镇长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话声,带着笑意,混杂在无数兴奋的呼喊和孩童的尖叫里。
然后——
“咚——!!!”
第一声钟响,浑厚、悠长,如同巨石投入寂静的夜湖,猛地荡开。瞬间,所有的喧嚣达到了顶峰!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连绵成一片欢腾的海洋,欢呼声、笑闹声、敲击盆碗的叮当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冲破寒冷的夜幕,宣告着新年的降临。
声浪滚滚而来,几乎要掀翻这河畔小院的宁静。
就在这天地间最喧腾、最热烈、最充满希望与祝福的一刻——
月关忽然转回了头。
不是看向窗外沸腾的夜色,而是看向了身侧的鬼魅。
炉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亮了他被窗外微光勾勒的侧脸,和他那双在震耳欲聋的欢庆声中、却奇异般沉静下来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激动,没有向往,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映着火光与鬼魅身影的温柔。
鬼魅也正看着他。
钟声余韵未绝,鞭炮声依旧如雷鸣。
两人在剧烈的声浪中对视着,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然后,在第二声钟响即将荡开、新旧时光彻底交割的临界点上——
鬼魅低下头,吻住了月关。
不是试探,不是轻柔,而是一个带着炉火温度、挟着风雪气息、充满不容置疑力道的、深深的吻。他的手臂环过月关的腰背,将人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在这新旧交替的洪流中,烙印下唯一的坐标。
月关微微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吻。他闭上眼,耳边是震天的钟声与鞭炮,唇间是鬼魅滚烫的呼吸和清冽的气息。他伸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对方宽阔的脊背,指尖深深陷入衣料。
这个吻,无关欲望,更像一种仪式。
用彼此的体温和气息,对抗时间洪流的冲刷;用紧密到窒息的拥抱,确认在这喧腾变换的世间,他们依然是彼此唯一的锚点与归处。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沉稳地敲响,鞭炮的硝烟味仿佛透过窗缝弥漫进来。
而在这方被结界温柔守护、被炉火静静照耀的小小天地里,只有交融的呼吸,紧贴的胸膛,和这个漫长到仿佛跨越了生死、贯穿了重生的吻。
直到钟声的余韵终于消散在风里,鞭炮声也渐渐零星,最后一声脆响没入夜色。
鬼魅才缓缓离开了月关的唇,额头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粗重,灼热地拂在彼此的脸上。他的手臂依旧紧紧环着,不肯松开分毫。
月关睁开眼,睫毛轻颤,眼底映着炉火,也映着鬼魅近在咫尺的、无比清晰的容颜。他的唇上还残留着被亲吻后的微麻与滚烫。
窗外,新的一年,已经确凿无疑地到来。
万籁渐寂,雪落无声。
小院内,炉火正旺,暖意如春。
他们就这样在余温未散的拥抱中,静静站立着。
谁也没有说“新年好”。
因为这个吻,和这个紧紧相拥的姿势,已经诉说了所有。
旧岁已逝,伤痕犹存。
新年已至,唯愿与你,岁岁年年,常伴左右。
钟声远去,硝烟散尽。
而爱人的吻,是新年伊始,最无声也最盛大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