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的最后一点湿气,也被连日的暖阳蒸干了。风变得柔软,带着泥土苏醒的腥甜和某种隐约的、清冽的草木萌动气息。篱笆墙角的金盏菊老根旁,钻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新芽,药圃的泥土变得松软油黑,那几株相思树苗的枝梢,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绿意。
漫长的、紧绷的冬日似乎终于过去,连呼吸都跟着松快了几分。午后,日头正好,鬼魅将最后一批晾晒透的柴薪码放整齐,直起身,望向在药圃边忙碌的月关。月关正小心地将覆盖了一冬的稻草席掀开,指尖拂过宁神花那蜷缩了一季、终于舒展开的银灰色叶片。
察觉到视线,月关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鬼魅,又望了望远处在春光里显得格外青翠柔和的山峦轮廓,忽然道:“去后山走走?看看有没有新发的草药。”
是询问,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暖阳和春风勾起的轻快。
鬼魅点了点头,没说话,去屋里取了两个半旧的背篓和两把短柄的药锄。
后山离小院不远,沿着河向上游走一段,穿过一片开始泛绿的竹林,便到了山脚。山路是踩出来的土径,蜿蜒向上,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丛。冬日的枯枝败叶还堆积着,但在其下,已经有无数嫩绿的、鹅黄的、甚至带着淡紫的草芽和叶尖,倔强地探出头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万物勃发的生命气息。
月关走在前头,目光敏锐地扫过路旁的植被。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庞大资源支撑的菊斗罗,如今只为这小院药圃寻觅几味合用的寻常草药,心境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专注。鬼魅沉默地跟在一步之后,背篓里只放了些轻便的东西,目光却始终笼罩着月关的身影,和周围的环境。
山路渐陡,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去年的枯草尚未完全倒伏,而就在那一片衰黄之中,竟星星点点地,绽开了无数野花。
不是名贵品种,甚至叫不出名字。有纤弱的白色小菊,有簇拥成片的淡紫地丁,有顶着嫩黄花苞的蒲公英,还有几丛蓝幽幽的、米粒大小的碎米荠。它们开得毫无章法,却蓬勃热烈,带着山野间独有的、不管不顾的烂漫生机,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这片略显荒凉的山坡,点缀得春意盎然。
月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望着那片突然闯入眼帘的斑斓色彩,怔了片刻。在武魂殿时,他的花园里都是精心培育、价值连城的奇花异草,每一株的摆放、配色都经过严格计算,何曾见过这般……野蛮又生动的美。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缓坡,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朵白色小菊柔软的花瓣。花瓣冰凉,沾着些许山间的露气,细看之下,边缘还有被虫啃食的不规则缺口,却依然挺直着纤细的茎秆,向着阳光。
鬼魅没有跟过去采药,他站在原地,看着月关蹲在花丛中的背影。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沾了泥土的布衣上,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得很认真,侧脸线条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新奇与欢喜。
一阵稍大的山风掠过,几片花瓣被吹落,打着旋儿飘向月关。
鬼魅的目光追随着那几片花瓣,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月关身侧不远处。那里,在几丛淡紫地丁的掩映下,孤零零地开着一朵花。
颜色很特别,不是常见的白、黄、紫,而是一种极其清透柔和的、仿佛初生鹅羽般的浅金。花型也独特,几片狭长的花瓣微微向后翻卷,簇拥着中心一点更深的金黄花蕊,姿态伶仃,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然。
那颜色……让鬼魅想起了什么。不是月关奇茸通天菊那种璀璨夺目的金,更像月关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比如清晨睡眼惺忪时,被阳光映亮的发梢;比如炉火边,被他吻住时,轻轻颤动的睫毛尖。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迈步走了过去。绕过那些开得热闹的野花丛,在那朵浅金色的花前停下。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看了看花茎——很细,生着几乎看不见的柔毛,靠近根部的地方,还有几片小小的、锯齿状的叶子。
然后,他才伸出手。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开了周围其他花草,指尖精准地捏住了那细嫩花茎靠近根部最结实的一段。他没有用扯的,而是用了一点巧劲,指尖微微一旋。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花茎断开,被他完整地采撷下来。
他拿着那朵花,转身走回月关身边。
月关刚认出一株有用的止血草,正准备下锄,眼前忽然多了一抹晃动的浅金色。他讶异地抬起头。
鬼魅将花递到他面前,没说话。
月关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浅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微卷,姿态清雅又有点倔强。他认得这花,山野间偶见,没什么药用价值,镇上人甚至叫不出它的名字,通常唤作“野金铃”。
他看看花,又看看鬼魅。鬼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春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怔忡的脸。
心头像是被这山间的春风,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朵花,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鬼魅拿着花茎的手指。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凑近那朵花,鼻尖几乎触到花瓣,极其轻缓地,嗅了一下。
没什么浓郁的香气,只有一丝极淡的、清冷的、仿佛混合了阳光和露水的草木味道。
他直起身,对鬼魅笑了笑。笑容很浅,却像这山间的春光一样,明亮而真实。“很漂亮。”他说。
鬼魅依旧没说话,只是将那朵花,轻轻插在了月关背篓边缘的竹篾缝隙里。浅金色的花朵颤巍巍地立着,随着月关的动作微微点头。
月关没再去看那止血草,也没立刻起身。他就着蹲着的姿势,抬手,从自己脚边那丛白色小菊里,也摘下了开得最好的一朵。然后,他转过身,将那朵小小的、洁白的花,同样轻轻地,别在了鬼魅深青色布衣的襟口。
粗糙的布料上,骤然多了一点柔弱的白,反差鲜明。
鬼魅低下头,看了看襟口那朵小白菊,又抬眼看向月关。
四目相对。
山坡上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远处山林传来清脆的鸟鸣。
春光正好,倾泻在两人身上。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朵浅金色的“野金铃”在背篓边静静绽放,那朵白色小菊在襟口微微颤动。
一个随手采撷,一个随手别上。
没有言语,没有深意。
却仿佛在这春光潋滟的山野间,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关于美好的交换与赠与。
这春日山间的野花,不值钱,不珍贵。
却是这褪尽铅华、归于平淡的岁月里,最清澈温柔的一笔。
胜过世间,万千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