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竹林缝隙，在后山缓坡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之前采撷的几株草药已经妥帖地放在背篓底部，覆着青苔。月关依旧蹲在那片野花盛开的坡地上，却没有继续寻觅，只是看着眼前这片在春风里自在摇曳的斑斓出神。

鬼魅也没有催促。他站在几步外，背靠着一段裸露的、被日光晒得微暖的山石，目光落在月关的背影上，又移向他身前那丛开得尤其热闹的淡紫色地丁。花丛旁，散落着几茎刚才被风折断、或是月关不经意碰掉的各色野花，白的，黄的，紫的，还有那朵被他摘下又别在背篓上的浅金“野金铃”，也在轻轻晃动。

他的视线在那几茎散落的花枝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过去，弯下腰，将那几朵尚且鲜嫩的花，连同几段柔韧细长的草茎，一一拾起，握在手中。

月关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来。

鬼魅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中那几朵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花，和那几根深绿色的、带着锯齿边缘的草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惯常握的是冰冷的刀柄、沉重的农具，或是收割生命的阴影。此刻，这些柔软脆弱的植物茎秆躺在他苍白的掌心，显得格外突兀。

他试着将一茎开着小黄花的枝条，绕在另一段较粗的草茎上。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僵硬。细嫩的花茎在他指尖打了滑，没能绕紧，松垮地垂落下来。

他蹙了蹙眉，抿紧唇，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小心了些，指腹捻着花茎的一端，慢慢贴着草茎旋转。花瓣因为他的力道微微颤抖，险些脱落。他立刻松了些力气，调整角度，终于，那截小黄花枝被松松地固定住了。

月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鬼魅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却因为几朵野花而显得迟疑甚至笨拙；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全神贯注的侧脸，仿佛在应对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看着他指尖偶尔不小心碰掉一片花瓣时，那几不可查的、近乎懊恼的停顿。

鬼魅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拾起另一朵白色小菊，试图将它编入。这次他有了点经验，动作稍顺畅了些，却依旧称不上灵巧。白色的花瓣挨着黄色的小花，色彩交叠在一起。

然后是那朵淡紫的地丁。紫色融入黄白之间，添了一抹沉静的色调。

他编得很慢，很耐心。不时调整着花朵的位置，拉扯草茎的松紧，让那歪歪扭扭的“环”渐渐有了雏形。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微的汗意，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最后，他拿起那朵浅金色的“野金铃”。这朵花茎最细，花瓣也最娇嫩。他捏着花茎的指尖放得极轻，几乎是用指腹托着，将它小心地、珍而重之地，嵌入了已经初具形状的花环最显眼的位置。浅金色一下子成了焦点，柔和却醒目。

一个粗糙的、不甚圆润、甚至有些地方花朵稀疏、草茎外露的野花花环，终于在他手中成型。配色谈不上精致，手工更是拙劣，与月关前世见过的那些以金丝宝石编织、巧夺天工的饰品天差地别。

鬼魅握着这个简陋的花环，低头看了看，似乎对某些地方仍不满意，眉头又蹙了起来。他用指尖试图将一处外翘的草叶按回去，却差点碰掉另一朵小花。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他握着花环的手上。

鬼魅动作顿住，抬起头。

月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他面前。阳光从月关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带着浅浅的、如同这春日山风般柔和的笑意。

“给我吧。”月关轻声说。

鬼魅看着他，目光在他含笑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手。

月关接过那个还带着鬼魅掌心温度、甚至有些歪斜的花环。他没有嫌弃它的粗糙，反而用指尖极轻地抚过每一朵小花，每一段草茎，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最后，他的指尖停在那朵浅金色的“野金铃”上，轻轻拨弄了一下柔软微卷的花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鬼魅。阳光落在他眼底，亮晶晶的。

“低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促狭。

鬼魅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微微低下了头。

月关上前半步，抬起手臂，将这个由鬼魅笨拙采集、更笨拙地编织而成的野花花环，轻轻地、稳稳地，戴在了鬼魅的头上。

粗糙的草茎触及黑发，几朵小花颤巍巍地靠在他额际。淡紫、鹅黄、洁白、浅金……这些山野间最平凡的色彩，骤然点缀在鬼魅那总是冷硬沉郁的眉眼之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可爱的反差。

鬼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他似乎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却又在半途停住。

月关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着。

山风拂过，花环上的小花瓣轻轻抖动，鬼魅额前的几缕黑发也被吹动，扫过花瓣。他站在那里，高大挺拔的身影，沉默冷峻的气质，与头顶那圈柔弱鲜活、甚至有些滑稽的野花花环，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月关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

鬼魅抬眼看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春光，也映着月关忍俊不禁的笑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几不可查地，微微泛起了极淡的红。

他没把花环摘下来，只是伸手，拉住了月关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些。

两人并肩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头上是湛蓝的天空和温暖的太阳，脚下是松软的土地和蓬勃的生机。

一个戴着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环，面容冷峻。

一个看着他头上的花环，眉眼弯弯，笑意清浅。

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模糊的鸟语和潺潺水声。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手牵着手，站在这一片春光里。

那顶为你笨拙编就的野花花环，不值一文，粗糙可笑。

却是我能给予的，这片山野间，最干净纯粹的春天。

与全部温柔。

为你编的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