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是在日头西沉后,才从泥土和瓦片里一丝丝蒸腾出来的,黏稠,燥闷,裹着草木被晒了一天的蔫巴气息。小院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纹丝不动。药圃里的金盏菊卷了边,那几株相思树苗的嫩梢也打了蔫。
月关只穿了件最薄的旧麻衫,领口敞着,还是觉得有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滑,痒丝丝的,惹人心烦。他摇着蒲扇,扇出的风也是热的。鬼魅坐在他对面的阴影里,沉默地打磨着一把新买的镰刀刃口,古铜色的上身覆着一层细密的汗光,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河水或许会好些。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月关丢下蒲扇,起身:“去河边。”
鬼魅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的镰刀和磨石放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没走平日担水的小径,而是沿着河岸往上游去,那里有一处较深的回水湾,岸边生着茂密的芦苇和菖蒲,更为僻静。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墨蓝的天幕上稀稀疏疏缀着几颗星子,月光很淡。空气中那股燥热依旧盘踞不散,但靠近水边,总算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凉意。
芦苇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脚步声。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蒲草,那片小小的湖湾便呈现在眼前。水面比下游开阔些,映着黯淡的天光,像一块巨大的、微微漾动的深色绸缎。对岸是黑黢黢的山林剪影。
月关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河水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余温,不算很凉,却比那闷热的空气舒服太多。他撩起水,泼在脸上、脖颈上,微温的水流带走些许燥意。他索性脱了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岸边的浅水里。细软的河沙漫过脚背,清凉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鬼魅没有下水,只是走到不远处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青石旁,坐了下来。他的身影几乎与岩石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视线时,眼底会映出一点微弱的、水面的反光。
月关在浅水里走了几步,感受着水流轻柔的阻力。暑热似乎被这温凉的水流一寸寸洗去,连带着白日里因那场未遂的窥探而残留的紧绷感,也慢慢消散在这寂静的、只有水声和虫鸣的夜色里。他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手臂上,水珠顺着皮肤滚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凉痕。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往更深处走走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很暗,一闪即逝,像错觉。
他停下动作,凝神望去。
黑暗的芦苇丛深处,又一点微光亮起,黄绿色,比星子更朦胧,更飘忽不定,缓缓悠悠地上升,划出一道极其短促而温柔的弧线,随即隐没在夜色里。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芦苇根部和菖蒲叶间浮现,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的星辰碎片,起初零星疏落,渐渐变得密集。它们无声地飘荡起来,在墨黑的水面与深蓝的天幕之间,轻盈地飞舞、盘旋、明灭。那光芒并不强烈,却纯净剔透,带着一种梦幻般的、不真实的美丽,将这一小片湖湾点缀得如同坠落的星河。
是萤火虫。
月关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动作,任由微温的河水漫过小腿。他有多久没这样静下心来看过萤火虫了?在武魂殿时,夏日也有流萤,但他要么在修炼,要么在算计,要么在赴宴,那些微弱的光芒从不曾真正映入他的眼底。而前世最后那些年,目光所及,只有血色与硝烟,何曾有过这般……静谧而生动的光点。
一点萤火飘飘悠悠,竟朝着他飞来,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在眼前闪烁,然后翩然转向,落在他身旁一株半浸在水中的水草叶尖上,静静地亮了一会儿,又振翅飞起,融入那一片流动的光河之中。
又一点萤火,晃晃悠悠,竟朝着岸边那块大青石飘去。它似乎对岩石上那道沉默的阴影产生了兴趣,绕着他飞了两圈,最后竟停在了鬼魅搭在膝头的手背上。
微弱的黄绿色光芒,照亮了他手背上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轮廓。
鬼魅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点不请自来的光亮。萤火虫的翅翼极轻地翕动,光芒随之明灭。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驱赶,也没有触碰,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任由那点微光在他手上栖息。
月关看着这一幕。看着那桀骜冷硬的鬼斗罗,此刻安静地坐在夏夜的湖边,被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当作暂时的栖息地。看着那微弱的光芒,与他周身沉静的气息奇异地共存。
心头某个地方,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他轻轻涉水,走向岸边,走到那块大青石旁。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鬼魅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那点光。
鬼魅抬起眼,看向他。萤火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点极其微小的、跳动的光晕。
四目相对。
周围是无数的萤火,在水面与夜空之间无声流淌,编织着一个转瞬即逝的、光的梦境。夏虫在草丛里不知疲倦地鸣叫,远处有青蛙偶尔“咕咚”一声跳入水中。
月关伸出手,不是去碰那只萤火虫,而是轻轻覆在了鬼魅的手背上,连同那点微光一起,包裹进自己微凉的掌心。
萤火虫受到惊扰,振翅飞起,拖着一点流光,融入周围的光河。
掌心下,只剩下鬼魅手背的温度,和皮肤下平稳的脉搏。
鬼魅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稳。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并肩望着眼前这片被萤火点亮的夏夜湖湾。
那些曾经的权势、血腥、背叛、死亡……在这漫天飞舞的、脆弱的微光面前,变得遥远而模糊。
此刻,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只有眼前这片静谧的、独属于他们的星河。
夏夜闷热依旧,湖畔蚊蚋低吟。
可在这漫天流萤的环绕下,在这无声交握的陪伴里,
连最平凡的夜色,也成了永恒。
萤火虽微,聚之成河。
爱意无声,润物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