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暑气终于偃旗息鼓。风里带了清透的凉意，吹得老槐树开始簌簌地掉叶子，金黄的、半青半黄的，打着旋儿铺了一地。药圃里的金盏菊开到最盛，灿烂的金色在日渐萧瑟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温暖夺目。

鬼魅在院角忙活了好几日。用的是之前修缮屋顶剩下的几根老杉木料，还有捆扎东西余下的、最结实的粗麻绳。他很少解释自己在做什么，月关也没多问，只当他又在琢磨什么加固院落的活计。

直到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而不燥。月关将从镇上换来的新一批药草种子分类晾晒，直起身活动有些酸麻的脖颈时，才注意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两根打磨光滑的杉木桩深深埋入土中，顶端架着一根横梁。从横梁上垂下的两根粗麻绳末端，拴着一块平整的、边缘被仔细打磨圆润的厚木板。木板悬在离地半尺的空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是一个秋千。

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只有木头和麻绳最本真的颜色与纹理。但它结结实实地立在那里，稳稳当当。

月关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与农具药草格格不入的秋千架，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前世在武魂殿，他的花园里什么精巧玩意儿没有？白玉的凉亭，琉璃的鱼池，甚至还有能奏乐的自动水法。秋千自然也是有的，紫檀木的架子，嵌着珍珠贝母，垂着流苏锦缎，华美得如同艺术品。

但眼前这个……朴素得甚至有些笨拙。

鬼魅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些未洗净的木屑。他走到秋千旁，伸手握住一边的麻绳，用力往下拽了拽，又推了推木桩，确认牢固。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还怔在原地的月关。

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秋千。

月关这才慢慢走过去。他伸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光滑的木板表面。木纹很清晰，带着杉木特有的淡淡松脂香气。麻绳粗糙扎实，握在手里有种安心的实在感。

“你……做的？”月关轻声问，虽然答案显而易见。

鬼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月关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又看看这个简陋却结实的秋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坐了下来。

木板很稳。他双手握住两侧的麻绳，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秋千朝后荡去。

风迎面拂来，带着秋日干爽的气息和院子里金盏菊的淡香。视野随着后仰而升高，他看到了老槐树更茂密的树冠，看到了远处河面粼粼的反光，也看到了站在秋千旁、正静静望着他的鬼魅。

然后，秋千荡了回来。

失重感很轻微，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孩童般的愉悦。他下意识地收紧握着麻绳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在秋千到达最低点时，脚尖再次用力一点。

这一次，荡得更高了些。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衣摆被吹得向后飘起。视野忽高忽低，院子里的景物在眼前交替掠过——药圃的金黄，篱笆的深褐，屋檐的青瓦，还有鬼魅那张随着秋千起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脸。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秋千越荡越高，那种单纯的、因速度和高差带来的快乐，渐渐压过了其他情绪。月关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角弯出柔软的弧度。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只是单纯地、为了荡秋千而荡秋千了。

上一次，也许是遥远得如同前世的童年，在某个早已遗忘的院落里。更多的“秋千”，是武魂殿花园里那个华美的摆设，他偶尔坐在上面，也不过是摆个姿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会议或任务，何曾真正感受过耳畔的风与胸腔里这轻快的跃动？

秋千在空中划出越来越大的弧线。

在一次向后荡到最高点时，月关忍不住松开了一只手，伸向空中，仿佛要去触碰那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碎金子般的阳光。这个带着点孩子气的危险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很快散在风里，却真实而明亮。

鬼魅一直站在旁边。他没有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月关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逐渐放松，再到此刻眉眼舒展、甚至伸出手去够阳光的模样。看着金色的长发在他身后飞舞，看着那向来矜持优雅的脸上，露出如此纯粹、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查地，也松动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秋千的速度慢了下来。月关任由它渐渐停稳，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胸膛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未散的笑意。他转过头，看向鬼魅，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刚才触碰到的碎阳光。

“你也试试？”他气息有些不匀，声音里却带着难得的、轻快的邀请。

鬼魅摇了摇头，没动。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什么沉沉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欣慰，像是满足，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月关也没坚持。他从秋千上下来，走到鬼魅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秋千。

风吹过，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飘落，一片恰好落在秋千的木板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落叶声，和彼此还未平复的、比平时稍快些的呼吸声。

但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秋千荡起时带起的风声，和那短暂却真实的笑语。

这个简陋的秋千，荡不起多高的天空，也载不动沉重的过往。

但它载起了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欢笑。

在这日渐萧索的秋日里，如同药圃中那捧灿烂的金菊，温暖而明亮。

鬼魅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秋千，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了沾在月关肩头的一片落叶。

月关侧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秋阳的暖意，有荡过秋千后的轻松，还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

无需更多言语。

这个秋千架上的欢笑，是他们为自己这平淡岁月，增添的一笔鲜活注脚。

证明着，即便历尽沧桑，即便藏匿锋芒，在这烟火人间里，依然可以寻回最朴素的快乐，与最纯粹的陪伴。

秋千静静悬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荡起。

而岁月静好，余生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