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结在窗棂上，像谁用细盐轻轻撒了一层。
月关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被褥还留着余温，空气里有粥米熬开的稠香。他坐起身，听见灶间传来极轻的动静——瓷勺碰着锅沿，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至少月关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重生后时间变得模糊，他刻意不去记那些从前的节点。什么晋升纪念日，什么武魂殿的庆典，什么……生辰。这些曾经需要应酬、需要摆出相应姿态的日子，如今他都想一笔抹去。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推开里屋的门。粥香更浓了，灶台上还蒸着什么，白汽氤氲着往上冒。鬼魅背对着他，正在案板前切什么东西，刀落得又轻又快，案板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月关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鬼魅的肩背总是绷得很直，连做这些琐事时也一样，像某种随时准备出击的兽，却偏偏在做着最人间烟火的事。这反差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软。
“做什么呢？”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鬼魅动作顿了顿，没回头：“醒了就去添件衣裳。”
地板是凉的。月关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里衣，听话地折回去披上外衫。再出来时，一碗热粥已经摆在桌上，旁边还有一碟切得极细的酱菜，两枚煮得正好的水铺蛋。蒸笼揭开，是几个捏得不太匀称的包子，面皮有些地方厚了，但热气腾腾的。
“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个？”月关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面发得其实不错，松软，带着麦香。
鬼魅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粥。他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月关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月关太熟悉鬼魅的沉默——不同的沉默有不同的重量。此刻的这种，沉甸甸的，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他心头莫名跳了一下，低下头咬了口包子。
白菜猪肉馅的，调味有些淡，但肉剁得很细，汁水锁在了面皮里。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窗外渐起的鸟鸣。但月关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鬼魅吃得比平时慢，几次抬起眼看他，又垂下。
收拾碗筷时，月关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住鬼魅要去端碗的手。
“老鬼。”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今天不对劲。”
鬼魅的手在他掌心下顿了顿。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沾着一点面粉。他沉默了片刻，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布包。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包得方方正正，不大，约莫巴掌大小，用同色的布绳仔细系着。
月关看着那个布包，又抬头看鬼魅。
鬼魅已经抽回手，转身去灶台边刷锅了。水流声哗哗的，他背脊挺得笔直，耳根却似乎……有点红？
月关解开布绳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是一把木梳。
黄杨木的，质地细密，颜色温润如蜜。梳子做得朴素，没有雕花，没有镶嵌，只是梳背上用极细的刀工刻了几道简单的纹路——仔细看，是缠绕的藤蔓与细小的花苞。梳齿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梳子下面，还压着几缕用红绳仔细扎起的头发。月关自己的头发。金色的，在光下像上好的丝线。他认出那是前几天他自己修剪发梢时落下的，随手扫进簸箕，以为早就倒掉了。
鬼魅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动作。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月关拿起那把梳子。木头握在手里是温的，不知是被鬼魅的体温焐热的，还是木料本身的温度。梳齿抵在掌心，触感圆润妥帖。他翻来覆去地看，看那简单却用心的纹路，看那毫无毛刺的做工。
“你做的？”他问，声音有点紧。
“嗯。”鬼魅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闷闷的。
“什么时候？”
“……晚上。你睡着的时候。”
月关想象那个画面。夜深了，他在这屋睡着，鬼魅在隔壁的油灯下，用刻刀一点点磨着这块木头。黄杨木质地硬，刻起来费力，稍有不慎就会刻坏。那些梳齿，要一根根磨匀、磨滑，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还有这些纹路——藤蔓与花苞，弯弯绕绕，需要多大的耐心。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鬼魅是像往常一样，在调息，或是看那些从镇上淘来的旧书。
“为什么……”月关开口，却不知该怎么问完。为什么做这个？为什么是今天？
鬼魅转过身来。他手上还沾着水，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走过来，在月关对面重新坐下。他看着月关手里的梳子，又看看月关的脸，喉结动了动。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低，“是你的生辰。”
月关整个人僵住了。
生辰。这个词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酸涩的涟漪。他已经太久不过生辰了。在武魂殿时，所谓的生辰宴不过是又一场交际，是各方势力掂量试探的场合。后来，连他自己都刻意遗忘。
可鬼魅记得。
不但记得，还放在了心上。
“我……”月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那把梳子，看着那几缕被仔细收好的、自己的头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鬼魅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月关身后。
月关没动。他感觉到鬼魅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轻轻地，用那把木梳，一下，一下，从他发顶梳到发尾。动作生涩，却极尽温柔。
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很舒服。黄杨木的质地，不凉不燥，温润地贴着头皮。月关闭上眼睛。他能听见梳子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鬼魅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一种笨拙的仪式。
“民间有说法，”鬼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低的，几乎要散在晨光里，“生辰这天梳头，能把烦恼都梳走。”
月关的睫毛颤了颤。他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梳头持续了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些，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鬼魅梳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每一缕都梳顺了。
最后，他停下来，手还停在月关的发间。月关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鬼魅弯下腰，从身后，很轻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鬓角。
那个吻一触即离，却烫得月关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月关，”鬼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这一岁，要平安。”
没有华丽的祝词，没有繁复的许诺。只有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六个字。
月关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窗纸，在他睫毛上洒下一层碎金。他抬起手，覆上鬼魅还停留在他肩头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却暖得灼人。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也是。”
梳子被鬼魅重新放回他手里。月关握着它，指腹摩挲着木头上那些细微的纹路。藤蔓缠绕，花苞待放。朴素得近乎寒酸，却是他两辈子，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
没有镶金嵌玉，没有灵力波动，甚至不值几个铜板。
但它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一点一点，亲手为他磨出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刻进了木头里。
鬼魅已经回到灶台边，继续洗那些碗。水流声哗哗的，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月关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他把脸埋在鬼魅宽阔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气，和黄杨木的淡香。
鬼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湿着手，轻轻覆上月关环在他腰间的手。
窗外的鸟鸣更响了。霜已经化了，在窗棂上留下一道道湿痕，像谁不经意划下的泪迹。
晨光正好。
而他们的余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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