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
月关坐在药圃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金盏菊。花瓣的触感细软,沾着晨露的湿气。他的眼睛却望着院角——鬼魅背对着他,正弯腰检查那两根秋千桩子。
这已经是三天里的第五次了。
桩子埋得极深,杉木扎实,麻绳是水手结,风雨都撼不动。月关知道,鬼魅做事向来如此,做之前反复思量,做之后绝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他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去摸一摸那绳子,推一推那木桩,好像那秋千明天就要散架似的。
不对。
月关垂下眼,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在手心里拢成一小堆金黄。从收到梳子那天起,鬼魅就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平日的沉默——那种沉默是踏实的,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这几日的沉默是飘着的,像水面上一层薄雾,风一吹就要散。鬼魅做事时眼神常常放空,切菜时险些切到手指,添柴时火险些熄了又猛地加太多,烟囱往外冒黑烟。
最奇怪的是,鬼魅开始频繁出门。
不是去镇上采买——那些东西一趟就能买齐。他总在午后,等月关开始捣药或分拣草药时,说一句“出去走走”,便推门离开。有时半个时辰,有时一个多时辰,回来时两手空空,衣角却常沾着灰,或是袖口蹭到奇怪的深绿色污渍——像青苔,又像某种植物的汁液。
月关不问。
他继续晒他的草药,侍弄他的花,做饭时把灶火控得正好。只是在鬼魅推门出去时,他会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窗边,透过支起的木窗,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穿过田埂,消失在河边的树林方向。
第三天傍晚,鬼魅回来得比平时晚。日头已经西斜,把院子染成橘红色。他推门进来时,月关正在收晾干的衣裳。
“回来了?”月关抱着衣裳,很自然地问。
“嗯。”鬼曼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舀水洗手,而是径直往屋里走,脚步快得有些匆忙。
月关跟在他身后进屋,把衣裳放在床上。一转身,看见鬼魅背对着他,正低头解外衣的系带。动作有点急,带子打了死结,他拽了两下没拽开。
“别动。”月关走过去。
鬼魅的身体僵了一下。月关没理会,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把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轻轻拨开。他自己低下头,手指灵巧地钻进绳结的缝隙,慢慢把它解开。
解开了,他才看清——鬼魅外衣的后背上,蹭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泥浆,已经半干了,硬邦邦地结在布料上。泥里还混着碎草叶。
“摔了?”月关问,声音很平静。
“……没有。”鬼魅闷声道,“靠树上蹭的。”
“哪棵树这么脏。”月关说,手指拂过那片泥泞。布料下,鬼魅的背肌绷得很紧。
鬼魅不答。
月关也不追问。他帮他把外衣脱下来,抖开,泥块簌簌往下掉。“得洗了,”他说,“明天我拿到河边捶一捶。”
“我自己洗。”鬼魅说。
“你洗不干净。”月关把脏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老鬼。”
“嗯。”
“明天……”月关顿了顿,“明天我想吃鱼。”
身后沉默了片刻。
“好。”鬼魅说,“我去钓。”
月关抱着衣服出去了。院子里,暮色正浓。他把脏衣服浸在木盆里,蹲下身,手指慢慢揉搓那片泥泞。泥很黏,混着细沙和腐殖质,不像河边或田埂上的土。倒像是……山里的土。
他低头,凑近闻了闻。泥土的腥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草木香。
不是镇上有的气味。
月关的手停在水里,水面倒映着渐暗的天色,和他自己模糊的脸。鬼魅在准备什么。一件需要上山、会弄脏衣服、让他心神不宁的事。
一件……想瞒着他的事。
月关慢慢直起身。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是武魂殿时期,有次任务前,鬼魅也是这样反常。那时他以为鬼魅是担忧任务凶险,后来才知,鬼魅是偷偷去了趟极北之地,只为寻一块能养魂的寒玉,想做成护身符给他。
那块玉最终没做成。任务来得太急,他们出发前一夜,鬼魅把还未经雕琢的玉石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月关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这个人啊,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声不吭地捧到你面前。
即使重生一次,即使远离纷争,骨子里还是那个鬼魅。
月关把衣服在水里漂了漂,拧干,晾起来。他回到屋里时,鬼魅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有几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粗糙的绳索勒过。
月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鬼魅没抬头,但把手往回收了收。
月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他把那只手拉过来,摊开在自己膝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那些红痕。
“疼吗?”他问。
鬼魅摇头。
月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粗糙的触感,微微发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抹在鬼魅掌心,慢慢推开。
药膏清凉,带着薄荷和草药的气息。
鬼魅的手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老鬼。”月关低着头,继续涂药,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什么惊喜。”
鬼魅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月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暮色里,那双眼睛深邃如井,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井底被石子惊起的波纹。
“我知道你在准备什么。”月关说,语气很平静,“上山,找东西,把自己弄脏,把手磨破。”
他停了一下,手指停在鬼魅掌心。
“可是你看,”他轻声说,“我们现在有院子,有秋千,有你早上熬的粥,有我傍晚收的衣裳。”
“这些就够了。”
鬼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月关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世人眼中阴冷可怖、在自己面前却总像个笨拙孩子的男人。他心里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安,忽然就散了。
“不过,”月关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来,“既然你都准备了,那我就等着。”
他凑近一些,额头轻轻抵上鬼魅的肩。
“只是别太累。”他说,“也别再摔了。”
鬼魅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肩。很紧,紧得月关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挣开。
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屋里没点灯,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许久,鬼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会摔了。”
月关闭着眼,嗯了一声。
“也不会让你等太久。”
“好。”
夜风吹过院子,秋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像谁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