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魄放在堂屋的东南角。
那是鬼魅选的位置。他说那里地气稳,向阳,又不直晒。月关由着他。其实放哪儿都好,只要是这个人背回来的,放在柴房他也觉得妥当。
只是放好后,屋里确实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空气好像清透了些,呼吸时肺腑间有种微凉的润泽感。夜里睡觉,那些盘踞不去的梦魇忽然就散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月关能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神清气爽,连窗外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脆。
但他没跟鬼魅说这些。
有些话不必说。就像鬼魅也没说找玉时翻了几座山,手上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之间有种默契——把最重的心意轻描淡写地递过去,接住了,收好了,便不再提。
日子照旧过。
秋更深了。早晨推开门,阶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像谁夜里偷偷撒了盐。药圃里的金盏菊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卷起焦黄的边,但依然倔强地擎着最后一抹金黄。月关把枯叶一片片摘掉,留下还鲜嫩的花,打算晒干了入药。
鬼魅在修篱笆。
前几场雨把东南角冲垮了一截,竹子歪斜着,露出个豁口。他砍了新的竹竿,削尖了底部,一根根重新埋进去。动作不疾不徐,竹篾在手里翻飞,编出的花纹竟意外地工整。
月关隔着药圃看他。鬼魅低着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鼻梁挺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做这些琐事时有种奇异的专注,仿佛编的不是篱笆,而是什么了不得的阵法。
“老鬼。”月关忽然开口。
鬼魅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嗯?”
“你以前在武魂殿,”月关顿了顿,“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竹篾在鬼魅指间停了停。他抬起眼,看向月关,目光很深,像在回想什么久远的事。
“没有。”他答得干脆。
“为什么?”
“想不到。”鬼曼说,又低下头继续编竹篾,“那时眼里只有任务,晋升,活着。”
他说“活着”,不是“活下去”。一字之差,月关听懂了。那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活一天是一天,不敢想明天,更不敢想什么篱笆、药圃、秋千架。
月关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走到篱笆边。他蹲下来,看着鬼魅的手。那双曾握过死神镰刀、取过无数人性命的手,此刻正灵巧地将细竹篾穿过粗竹竿的空隙,一下,一下,编出整齐的菱形纹路。
“现在呢?”月关轻声问,“现在想过吗?”
鬼魅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一些。他侧过脸,看向月关。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瞳仁里映出一点浅金色的光斑。
“现在不用想。”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在晨风里,“已经在了。”
已经在这样的日子里了。有篱笆要修,有药要晒,有个人在药圃边看他,问他想没想过这样的生活。
月关的嘴角弯起来。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鬼魅刚刚编好的一处纹路。竹篾光滑,带着竹子特有的凉意。
“编得挺好。”他说。
鬼曼没应声,但耳根似乎红了一点。他低下头,编得更快了。
午后,镇上有人来。
是个面生的年轻货郎,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针线、盐糖、廉价的胭脂水粉。他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看见月关在晾衣裳,便扬声问:“娘子,可要换些针线?”
月关手里的湿衣裳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身,货郎才看清他的脸——分明是个男人,还是极好看的男人。货郎愣了,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对、对不住,我……”
“无妨。”月关淡淡道,把衣裳抖开,晾上竹竿,“有顶针吗?铜的。”
“有,有!”货郎如蒙大赦,慌忙从车里翻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顶针。
月关挑了个最简单的铜圈,付了钱。货郎推着车要走,又回头,犹豫着问:“那个……您家当家的,可在家?”
月关挑眉:“有事?”
“没、没事!”货郎连忙摆手,“就是前几日,他在我这儿订了把剪子,说今日来取。我顺路,就给送来了。”他从车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月关接过,打开。是把崭新的剪刀,铁打的,刃口磨得锃亮,手柄上缠着防滑的粗布条。
“多少钱?”他问。
“您当家的给过了。”货郎笑着说,“他可真是……挑得仔细,非要手柄缠布条的,说握着不冰手。”
月关握着那把剪刀。铁器沉甸甸的,手柄处的布条缠得密实,针脚有些粗糙,但很结实。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
货郎挠挠头:“也没说啥。就问了句,布条什么颜色好。我说黑色耐脏,他说不行,要……”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看了月关一眼,“要金色的。”
金色的。像他的头发。
月关垂下眼,手指摩挲着布条。粗布的质感,染成了浅金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深些,有些地方浅些,但确实是金色的。
“多谢。”他说。
货郎推着车走了。吱呀吱呀的轮子声渐远。
月关拿着剪刀回到堂屋。鬼魅刚编完篱笆,正在井边洗手。月关走过去,把剪刀递给他。
“你的。”
鬼魅接过去,看了看,嗯了一声,神色如常。
“为什么是金色?”月关问。
鬼曼洗手的动作顿了顿。水哗哗流着,冲过他手上的泥垢,露出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他关掉水,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顺手。”他说。
骗人。月关想。这个人连买把剪刀都要纠结手柄的颜色,怎么会是顺手。
但他没拆穿。只是笑了笑,转身回屋。
傍晚,他们第一次用那把剪刀。
月关要裁块布做新的窗纱。原来的那幅被夏天的暴雨打烂了边角,一直没顾上换。他在堂屋的方桌上摊开新买的素色棉布,比划着尺寸。
鬼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
“这边裁斜了。”他忽然说。
月关低头,确实,画线时手抖了下,线歪了。他拿起粉笔想重画,鬼魅却从他手里拿过剪刀。
“我来。”他说。
月关退开一步。鬼魅弯下腰,左手按住布料,右手持剪。他没有沿着画歪的线裁,而是重新比了比,剪刃贴着桌沿,稳稳地推进去。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嚓嚓的,干脆利落。剪刀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听话,刃口开合,布边笔直地分开,没有一点毛茬。
月关看着他。鬼魅低着头,神情专注,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昏黄的暮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这个人,连裁块布都像在执行任务。认真得近乎虔诚。
“好了。”鬼魅直起身,把裁好的布递过来。
月关接过。布边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展开,对着光看,布料透出朦胧的光晕。
“手艺不错。”他说。
鬼曼把剪刀放在桌上,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晚饭很简单。清炒白菜,蒸蛋,一碟酱瓜。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归巢的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吃完饭,月关收拾碗筷。鬼魅去关院门,插上门闩。木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关在灶间洗碗时,鬼魅进来了。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干净的布巾,站在旁边,等月关洗好一只,他就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
配合默契,像做过千百遍。
洗到一半,月关忽然停下。他转过头,看着鬼曼。
“老鬼。”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那个货郎,”月关说,“叫我娘子。”
鬼魅擦碗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月关。
暮色已深,灶间还没点灯,光线昏暗。但月关看得清他眼里的神色——先是诧异,然后沉下来,像有什么情绪在深处翻涌。
“他眼瞎。”鬼曼说,声音有点硬。
月关笑了:“我知道。”
他转回头,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冲走碗沿的油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
“但我不介意。”
身后,鬼魅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如果……”月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如果真能这样过一辈子,当个‘娘子’,也没什么不好。”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话太直白,太……不像他会说的。脸颊有些发烫,他低下头,用力搓着碗,假装很忙。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就在月关以为鬼魅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回应时,一只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揽住了他的腰。
鬼魅的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拂过他耳畔。很轻,很暖。
“你不是娘子。”鬼曼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低哑,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月关。”
“我的月关。”
水还在流。碗洗完了,但谁也没去关。
月关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感觉到鬼魅的手臂收紧了,感觉到那个怀抱的温度,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许久,他关掉水。转过身,面对着鬼曼。
灶间很暗,但彼此的眼睛亮着,像两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嗯。”月关说,声音有些哑,“你的。”
鬼魅低下头,吻了他。
这个吻很轻,不像之前那些带着占有欲的、近乎凶狠的吻。它温柔,绵长,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许诺什么。唇齿间有淡淡的酱瓜咸味,有彼此的气息,有这寻常一日沉淀下来的、细碎的温暖。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鬼曼的额头抵着月关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这个距离太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这样就好。”鬼曼低声说,“不用当谁的娘子,不用扮谁的家主。就这样。”
月关的睫毛颤了颤。他明白鬼魅的意思。不用伪装,不用称呼,不用任何外在的形式。就这样,两个人,一个院子,一日三餐,四季轮转。
这就是岁月静好。
不是惊天动地,不是刻骨铭心。是裁布时笔直的边线,是剪刀手柄上金色的布条,是货郎叫错称呼时那一瞬间的错愕与相视而笑。
是此刻,在昏暗的灶间,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嗯。”月关闭上眼睛,轻声应道,“就这样。”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清冷冷的,缀在深蓝的天幕上。
堂屋东南角,山心玉魄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晕。乳白的玉,剔透的晶,像把这一日的平淡与温柔,都吸进去,存起来,酿成往后无数个同样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岁月静好。
不过就是,你在,我在。
我们在一起,过最寻常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