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镇上逢集。
天还没亮透,远处就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吱呀吱呀,混着零星的人语和牲口的响鼻。月关在窗边听着,手里捏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金发在晨光里泛着细软的光泽,像上好的丝线。
“要去吗?”他问。
鬼魅在灶间生火。柴禾噼啪响了几声,烟气顺着风飘出来,带着松脂的焦香。过了会儿,他才应声:“嗯。”
“买什么?”
“盐快没了。”鬼魅说,“再扯点布。”
月关梳头的手顿了顿。布?前几日才裁了窗纱,还有半匹素棉剩着。但他没问。鬼魅说要买,总有他的道理。
两人收拾停当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秋阳暖融融的,风里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月关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衫,头发用同色的布条束在脑后——是鬼魅从裁窗纱剩下的布里撕的,染得不太匀,青里透点灰,但好歹能把那惹眼的金色盖住些。
鬼魅还是那身黑。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肘部都打了补丁,针脚细密,是月关的手艺。他站在院门口等,背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个空竹篮,看着远处河对岸升起的炊烟。
月关锁好院门,转身时打量他。这人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裳,站在最寻常的乡野,依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气场。不是凶煞,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走吧。”月关说。
从他们住的地方到镇上,要走三里多路。一条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黄澄澄的,露水还没干。偶尔有赶集的农人从后面超过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自家种的菜蔬或编的竹器,看见他们,会点点头,或简单招呼一声“赶集去啊”。
月关一一应着。他学得很快,知道什么时候该笑,该说什么话。鬼魅不吭声,只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跟着,目光低垂,像在看路,又像什么都没看。
到了镇口,人声一下子嘈杂起来。
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饴糖糕饼的。气味混杂——新鲜青菜的土腥气、生肉的腥膻、油炸果子的甜腻、汗味、牲口味。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讨价还价的吵嚷,孩子的哭闹,骡马的嘶鸣。
月关的脚步慢下来。
不是不适应。前世什么场面没见过?武魂殿的宴会,猎魂森林的厮杀,嘉陵关尸山血海的战场。都比这喧嚣,比这混乱。
但那是不同的喧嚣。那是属于强者的、带着权力与血腥味的嘈杂。而眼前这些,是活生生的、滚烫的、属于最普通人的热闹。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偷拿摊上枣子被母亲追着打的孩童,蹲在路边啃干饼的老汉——每个人都真实得刺眼。
鬼魅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盐铺在那边。”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月关回过神,跟着他往镇子深处走。
盐铺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蓝布招牌。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用戥子称盐。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要多少?”
“五斤。”鬼魅说。
老头手脚麻利地装盐,用草纸包好,细麻绳扎紧。鬼魅付钱时,老头数了数铜板,忽然抬头,盯着月关看。
“这位小哥,”老头推了推眼镜,“看着眼生啊。不是本镇人?”
月关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了笑:“搬来不久,住河对岸。”
“哦——”老头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鬼魅身上,“你们……兄弟?”
“嗯。”月关应得干脆。
老头没再问,把盐包递过来。鬼魅接过,放进竹篮。转身出门时,月关听见老头小声嘀咕:“不像兄弟……”
他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沉。
布庄在街的另一头。要穿过最热闹的市集中心。人挤人,摩肩接踵。月关小心避让着挑担的货郎和横冲直撞的孩童,鬼魅始终在他左后方半步,竹篮换到左手,右臂若有若无地护在他身侧。
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挤过来,红艳艳的山楂串在阳光下晃眼。月关侧身让,后背撞进鬼魅怀里。很轻的一下,鬼魅的手立刻扶住他的腰,稳住了。
“没事。”月关低声说,想退开。
鬼魅的手却没收回去。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手掌的热度透过来,贴在腰侧。月关耳根有点热,但没挣。
旁边摊子上,两个买布的妇人正说着闲话。声音不大,但月关听得清。
“……看见没?就那两个,生得真好。”
“可不是。高的那个黑衣服的,看着怪吓人,但护着旁边那个的样子……啧啧。”
“像两口子似的。”
“嘘——瞎说什么。人家是兄弟。”
“兄弟?我看不像。你瞧那眼神……”
月关的呼吸滞了滞。他侧过脸,鬼魅正低头看他,眼神很深,像在问“怎么了”。那眼神确实……不太像兄弟。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布庄里人不多。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正给一个姑娘扯花布。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两位客官,扯布还是裁衣?”
鬼魅把篮子放下:“看看布。”
“好嘞!”老板娘热情地引他们到柜台前,一匹匹布料展开,“这是新到的细棉,贴身软和。这是粗麻,耐磨,下地干活穿正好。这是……”
月关的目光落在一匹深青色的棉布上。颜色很正,质地厚实,适合做冬衣。他伸手摸了摸。
“小哥好眼力。”老板娘笑道,“这布厚实,染得也牢,洗不褪色。做外袍最合适。”
“多少一尺?”鬼魅问。
“十二文。”
鬼魅没还价,只说:“要一丈。”
老板娘欢欢喜喜地去量布。月关拉了拉鬼魅的袖子,低声说:“贵了。”
前世他从不问价钱,想要什么自有下面人置办妥帖。但如今不同。他们那点积蓄是鬼魅打短工、他卖草药一点点攒的,每一文都得掂量着花。镇上布价他打听过,这样的布,顶多十文一尺。
鬼魅看了他一眼:“你摸它时,手指多停了一息。”
月关愣住了。
“你喜欢。”鬼曼说,语气平静,“就值。”
老板娘量好了布,剪刀咔嚓一声裁开,利落地叠起来,用油纸包好。鬼魅付钱时,老板娘数着铜板,忽然说:“两位客官是新搬来的吧?住哪儿啊?”
又来了。月关心里叹气,面上还是笑:“河对岸,老槐树那边。”
“哦——那儿啊。”老板娘包布的动作慢下来,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那地方偏,就一户人家。你们……两个人住?”
“嗯。”月关应着,心里警铃微响。
“兄弟俩住那么偏,不怕吗?”老板娘把布包递过来,笑容深了些,“也没见你们娶媳妇?”
空气静了一瞬。
柜台边的姑娘偷偷抬眼瞄他们。门外街市的喧嚣似乎远了,只剩下布庄里布料淡淡的浆洗气味,和老板娘那带着探究的目光。
鬼魅接过布包,放进篮子。他的动作很稳,但月关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不怕。”鬼魅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布庄都静了静。他抬起眼,看向老板娘。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们,”鬼曼慢慢说,“彼此照应,够了。”
说完,他提起篮子,转身往外走。
月关跟上去。跨出门槛时,他听见身后老板娘小声对那姑娘说:“……怪人。”
街上的阳光刺眼。月关眯了眯眼,快走几步跟上鬼魅。两人沉默地穿过人群,往镇外走。
一直到走出镇子,踏上回程的土路,周遭重新安静下来,月关才轻声开口:
“她们看出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鬼魅没应声。他拎着竹篮,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土路上。风吹过来,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我们装得不像兄弟。”月关又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前世他们不需要装。在武魂殿,他们是教皇麾下最锋利的两把刀,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菊鬼斗罗。没人会探究他们的关系,也没人敢。他们并肩而立,就是最合理的姿态。
可现在,在这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他们成了异类。两个男人,住在一起,没有家眷,没有明确的亲缘。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审视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难受。
“为什么要像?”鬼魅忽然问。
月关侧过头看他。
鬼魅也转过脸。秋阳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浅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们就是我们。”他说,“不需要像谁。”
风吹起路边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脚边。远处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月关看着鬼魅,看着这个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孤绝气息的男人。忽然就笑了。
是啊。为什么要像?
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神战的终末里挣出一条生路,不是为了到这乡野小镇,学怎么扮一对寻常兄弟,怎么应付街坊邻居的窥探。
是为了在一起。
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那下次,”月关说,嘴角弯起来,“她们再问,我就说——”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鬼魅。
“你是我男人。”
鬼魅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月关。眼神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就要破冰而出。
风更大了些,吹得路旁的枯草伏倒一片。
许久,鬼魅抬起手,很轻地,拂去落在月关肩头的一片草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稳,但耳根红得厉害,一直红到脖颈,没入粗布的衣领里。
月关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挨得很近,被西斜的日头拉得细长。
远处,他们的小院静静立在老槐树下。炊烟还没升起,但院门敞着,像在等他们回家。
融不入世俗又如何?
他们本就不是世俗之人。
他们有自己的岁月,自己的静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