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落了第一场雪。
不是雪花,是雪籽。细密的、硬邦邦的冰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像谁从天上撒下一把碎盐。月关起得早,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冻结的气味。
院子里白了薄薄一层。药圃里的残菊彻底偃了,枯茎伏在雪籽下,露出一点焦黄的边角。秋千的木板和麻绳上也积了雪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月关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去灶间。米缸见了底,只剩小半碗陈米。他舀出来,淘洗了两遍,加水,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昨夜就熄了,他用火石重新引燃,塞进几根细柴,等火苗舔上来,才添了耐烧的硬柴。
火光跳跃,映着他半张脸。外面雪籽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另一种更轻柔的窸窣——下雪了。真正的雪,细绒般的雪花,从灰白的天幕里飘下来,无声无息。
米粥的香气还没出来,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鬼魅走进来,肩上落着未化的雪花,头发和睫毛上也沾了几星白。他手里拎着个布袋,沉甸甸的。
“买的?”月关问,眼睛盯着那布袋。
“嗯。”鬼魅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新米,粒粒饱满,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玉色的润泽。还有一小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边缘渗出深褐色的糖渍。
“这么早去镇上?”月关皱眉。雪天路滑,从这儿到镇上,来回得一个多时辰。
“没下雪时走的。”鬼魅简短地说,转身去拿碗筷。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油饼,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放在桌上。
米粥咕嘟咕嘟滚开了,白气顶着锅盖。月关掀开盖子,用木勺搅了搅。粥熬得稠了,米粒开花,黏糯的香气混着水汽蒸腾起来,暖烘烘地扑了一脸。
两人在桌边坐下。油饼是咸口的,里面夹了碎菜叶,煎得外皮焦脆。月关掰了一半递给鬼魅,鬼魅接过去,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粥碗很烫,捧在手里,热气顺着指缝往上爬。月关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望着窗外。雪下大了,不再是细绒,而是一片片的,鹅毛似的,悠悠荡荡落下来,很快就把院子里那层雪籽盖住了。天地间白茫茫的,安静得只剩下雪花落下的沙沙声,和屋里碗筷轻碰的脆响。
“雪大了。”月关说。
“嗯。”鬼魅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他喝粥很快,但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喝完一碗,他又盛了一碗,这次盛得很满,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眉眼。
“路该封了。”月关又说。雪若这么下一天,从这儿到镇上那条土路,定会被积雪埋住,车马难行。
鬼曼放下碗,看着窗外。雪花密密地落,远处的山,近处的田,河对岸的树林,都只剩下模糊的白影。
“封了也好。”他说。
月关转头看他。
鬼魅也转过脸。他的瞳仁在晨光里显得很黑,像深井,映着窗外漫天的白。“清净。”他补充道,声音不高,落在粥碗袅袅的热气里,有种奇异的柔和。
月关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烫。
是啊,清净。雪一封路,这山坳里的小院就成了孤岛。没有赶集的农人,没有好奇的货郎,没有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和窥探。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这一方被雪围拢的天地,守着这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守着这一锅滚烫的粥。
像个真正的、与世隔绝的家。
吃完早饭,鬼魅去扫雪。他用竹枝扎的大扫帚,从院门口开始,一下一下,扫出一条小路。雪很厚,扫帚推过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雪沫飞扬起来,在光里闪着细碎的晶芒。
月关收拾完碗筷,也拿了把小扫帚,去扫屋檐下的台阶。雪积了寸许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扫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鬼魅在院子里扫雪的身影。
黑色的衣裳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鬼魅扫雪的动作有种刻板的力量感,每一扫帚推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扫过的地方,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地面,像在白纸上划出规整的墨线。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化了,洇开深色的水痕。
扫到秋千架下时,鬼魅停了停。他伸手拂去木板上的积雪,露出下面光滑的木纹。麻绳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他握了握绳子,似乎在试它是否还结实。
月关看着他。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在这大雪封门的早晨,拂去秋千上的雪,像在拂去什么珍贵的记忆。
“老鬼。”月关叫了一声。
鬼魅抬起头。
“雪停了,”月关说,“我们荡秋千。”
鬼曼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点了点头。
扫完雪,两人身上都湿了。月关打了热水,浸了布巾,递给鬼魅。鬼魅接过去,胡乱擦了把脸,又脱了外衣,搭在灶台边的竹椅上烘着。
堂屋里,山心玉魄在角落散发着温润的光。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却又不刺眼。玉魄的光和雪光交融,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近乎圣洁的宁静。
月关在炉子边生了炭火。红泥小炉,炭是之前囤的,烧起来没什么烟,只有暖融融的热气散开。他在炉子上架了个小陶罐,倒进水,抓了把红枣和枸杞扔进去。
水慢慢热了,红枣的甜香和枸杞的药香飘出来,混着炭火的气息,暖洋洋地填满了屋子。
鬼魅换了干衣服出来,在炉子边坐下。他伸出手,掌心对着炭火。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都有厚厚的茧,还有前几天编篱笆时留下的新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关也坐下来,挨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陶罐里的水渐渐滚开,红枣在里面沉沉浮浮,枸杞染红了水。
窗外,雪依然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只有雪花落下的沙沙声,和炉子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陶罐里的水滚了又滚。月关用布垫着手,把陶罐端下来,倒在两个粗陶碗里。深红色的水,热气蒸腾,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
鬼魅端起一碗,吹了吹,小口喝。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热气熏着他的脸,平日里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
月关也端起碗。水很烫,甜味很淡,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老鬼。”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月关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粗陶碗沿,“如果没有重生,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鬼魅喝水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眼,看向月关。炭火的光在他瞳仁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沉默的火苗。
许久,他才说:“不在了。”
很平静的三个字。没有波澜,没有遗憾,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月关的指尖紧了紧。他知道。嘉陵关那一战,他们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如果没有那场神迹般的重生,此刻的他们,早该是战场上一缕消散的亡魂,或是史书里一笔带过的注脚。
不会坐在这炉火边,不会喝这碗红枣枸杞水,不会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讨论雪停了要不要荡秋千。
“所以,”鬼魅又说,声音低了些,“现在在哪,都好。”
在哪都好。是这山坳里的小院也好,是更偏僻的荒野也罢。是锦衣玉食,还是粗茶淡饭。都好。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月关低下头,看着碗里沉浮的红枣。热气熏得他眼眶有些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嗯。”他轻声应道,“都好。”
窗外,雪势渐渐小了。雪花从铺天盖地的鹅毛,变成了零零星星的柳絮,悠悠地飘,不急着落下。
天地间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能听见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嘶响,能听见陶碗放下时,底磕在木桌上那一声轻轻的闷响。
鬼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月关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炭火烘出的暖意,和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粗糙薄茧。他把月关的手整个包住,握得很紧,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月关没动,任由他握着。指尖能感觉到鬼魅掌心那些茧的纹路,能感觉到他脉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拉着手,看着窗外的雪慢慢停下来。
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时,天光忽然亮了一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稀薄的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声音清脆。
“雪停了。”月关说。
“嗯。”鬼魅应道,却没松开手。
月关侧过头看他。鬼魅也正看着他。阳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鬼魅脸上,照亮他半边轮廓。那总是抿着的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老鬼。”月关又叫了一声。
“嗯?”
“这里,”月关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是我的归处。”
不是武魂殿,不是嘉陵关,不是任何他们曾经战斗过、守护过、或背叛过的地方。
是这里。这个山坳里的小院,这个下雪天炉火边,这个有秋千、有药圃、有山心玉魄、有这个人的地方。
鬼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握着月关的手更紧了,紧得有些发疼,但月关没抽开。
许久,鬼魅低下头,额头抵住月关的肩膀。他的呼吸拂过月关颈侧的皮肤,温热,带着红枣枸杞水淡淡的甜味。
“也是我的。”他说,声音闷在衣料里,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炉子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熄灭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地反射的光映得满室生辉。山心玉魄在角落里温润地亮着,晶蕊里的七彩微光缓缓流转,像在无声地见证,又像在温柔地祝福。
归处。
不是寻找的终点,而是选择的起点。
是他们亲手从无常的命运里,抢来的、微不足道却千金不换的方寸之地。
雪停了,风也住了。
天地洁白,万物安静。
而他们在这里。
握着手,靠着肩,守着这炉将熄未熄的炭火,和彼此心底那个唯一的、再也不愿离开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