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是断崖。
不是之前山里那种陡峭的石壁，是海边的断崖。风毫无遮拦地咆哮着，带着咸腥的、冰冷的水汽，劈头盖脸砸过来。脚下几丈外，就是黑沉沉的海面，海浪撞击崖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碎成白色的泡沫，又嘶吼着退回去。
没有路了。
月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回头看向来路，巷子深处，隐隐有火光和人声再次逼近——被打跑的人，或许叫来了更多同伴，或许惊动了镇上其他人。
前是绝路，后有追兵。比刚才更糟。
鬼魅松开他的手，迅速扫视四周。崖壁近乎垂直，长满了湿滑的海藻和藤壶，无处攀爬。左右都是嶙峋的礁石，被海浪反复冲刷，同样陡峭湿滑。唯一的“路”，似乎是崖壁下方，海浪在岩基上冲刷出的一条狭窄、时隐时现的石台，但此刻大半淹没在翻涌的海水里，只有浪头退去的短暂瞬间，才能看到湿漉漉的一线。
“下去。”鬼魅几乎没有犹豫，指着那条石台。
月关看了一眼下面咆哮的海浪和滑溜的岩壁，喉咙发干。但他知道，没有别的选择。
鬼魅率先探身下去，用柴刀在长满藤壶的岩壁上砍出几个浅坑，作为落脚点。然后他转身，朝月关伸出手：“跟着我，踩稳。”
月关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抓住鬼魅的手，小心翼翼地探下脚。岩壁滑得惊人，藤壶坚硬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划伤。海浪在脚下几尺处翻涌，腥咸的水沫不断溅上来，打湿了裤腿，冰冷刺骨。
两人一前一后，紧贴着湿滑的岩壁，在狂风和海浪的咆哮中，艰难地向下挪动。每一次移动都惊心动魄，脚下的石台时而被海浪完全吞没，时而又露出湿滑的表面。有两次，月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都被鬼魅死死拽住手腕，才没被卷进海里。
终于，他们踩到了那条狭窄的石台上。宽度不足一尺，长满了湿滑的海苔，海浪就在脚边翻滚，每一次拍击都震得石台微微颤动，冰冷的海水没过脚踝，又退去。
鬼魅拉着月关，紧贴着崖壁，尽量缩小目标，沿着石台横向移动。风太大了，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呼吸都困难。海浪的轰鸣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
石台延伸了十几丈，前方似乎被一处突出的礁石挡住了去路。而就在他们靠近礁石时，上方崖顶，传来了清晰的呼喊和火把晃动的光影。
追兵到了崖边。
“下面！石台上有人！”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几声弓弦响动，几支粗糙的箭矢带着破风声射下来。但风太大，箭矢失了准头，大多钉在旁边的岩壁上，或落入海中。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崖顶上的人显然发现了他们，更多的火把聚拢过来，人影幢幢。
“绕过去！”鬼魅低喝一声，指着那块突出的礁石。礁石与崖壁之间，似乎有一道狭窄的缝隙，但此刻完全被海浪淹没，看不清情况。
就在他们试图靠近礁石缝隙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不同于寻常弓弦的锐响。一道淡蓝色的、凝实的光箭，破开狂风，以远超普通箭矢的速度和精准度，直射鬼魅后心！
是魂技！有魂师出手了，而且魂力不弱！
鬼魅猛地将月关往身侧的礁石凹槽里一推，自己则拧身，试图避开。但石台太窄，空间太小，光箭来得太快。他勉强侧过肩头，光箭擦着他的左臂外侧掠过。
“嗤——”
衣料撕裂，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鬼魅闷哼一声，左臂外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立刻涌出来，在苍白的皮肤和海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目。
“老鬼！”月关失声喊道，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鬼魅踉跄了一步，右手机械地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湿滑的石台上，很快被海浪卷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上方崖顶那个释放魂技的身影——是一个穿着海魂师袍服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把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长弓。
“武魂殿的走狗，还想往哪儿跑？”那中年魂师冷笑，声音在海风里有些模糊，但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更多的攻击开始落下。不只是箭矢，还有投掷的鱼叉、石块，甚至零星的水属性魂技，虽然威力不强，但在这种地形下，密集的攻击足以将他们压制得无法动弹。
鬼魅将月关紧紧护在礁石凹槽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袭来的杂物。石块砸在他的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支鱼叉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左臂的伤口血流不止，整个袖子都被染红，又被海水泡得发白。
月关被他护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身体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微微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海水的咸腥。
不行。这样下去，鬼魅会流血过多，或者被直接击中要害。他们会被抓住，或者被逼跳海，无论哪种，都是死路。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月关。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股更尖锐、更炽热的东西猛地窜了上来。
是愤怒。是不甘。
他们好不容易从嘉陵关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好不容易有了那个小小的院子，有了秋千，有了山心玉魄……凭什么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手里？死在这么一场荒谬的追捕里？
凭什么要让鬼魅为了保护他，流血，受伤，甚至……
前世鬼魅在他怀里消散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进脑海。冰冷，无力，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不。
绝不重演。
一股灼热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月关心底最深处炸开。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沉寂了太久的火山，骤然苏醒；像冰封了万年的种子，猛地顶破冻土。
金色的、细碎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起初只是指尖，然后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光芒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但在漆黑的海崖下，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这一点金色的微光，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
鬼魅猛地回过头，看向月关。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甚至……一丝恐慌？“月关！停下！”
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月关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咆哮。那是被刻意遗忘、被深深压抑的本能。他的视线掠过鬼魅惨白的脸，掠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掠过上方那些嚣张的脸孔和飞落的攻击。
然后，他抬起了手。
没有召唤武魂，没有魂环显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凭着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朝着上方崖顶，朝着那个持弓的魂师，虚虚一指。
指尖，一朵极小、极淡的金色菊花虚影，一闪而逝。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没有魂力剧烈波动的迹象。
但下一秒。
崖顶上，那个正张弓搭箭、准备发动下一击的中年魂师，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中的淡蓝色长弓武魂瞬间崩散，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几个人身上，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而几乎同时，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为中心，一片细密的、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粉尘，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粉尘极细，在火把的光照下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的香气。
距离最近的两个举着火把的汉子，吸入了一点粉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变得迷离，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人也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金色粉尘顺着海风，悄无声息地扩散。吸入粉尘的人，纷纷出现不同程度的反应：头晕、目眩、四肢无力、魂力运转滞涩。
攻击骤然停滞了。崖顶上陷入一片混乱。咳嗽声、呕吐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有毒！小心那金粉！”
“屏住呼吸！快退！”
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兵，顿时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向后退去，远离那片诡异的金色粉尘区域。
石台上，狂风依旧，海浪轰鸣。
但攻击，停止了。
月关放下手，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一下，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更抽空了他灵魂深处某种东西。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眩晕，眼前阵阵发黑。
鬼魅立刻扶住他，将他紧紧揽住。他低头看着月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后怕，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你……”鬼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强行催动了武魂本源？”
月关靠在他怀里，喘着气，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刻，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暴露，哪怕耗尽一切。
上方崖顶的混乱还在继续。金色粉尘的效力似乎还在持续，有人试图用魂力驱散，却效果甚微。叫骂声、催促撤退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鬼魅不再犹豫，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半扶半抱着虚脱的月关，转身冲进那块突出礁石后的狭窄缝隙。
缝隙后面，果然是另一段更为隐蔽的石台，蜿蜒通向远处一片黑黢黢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海蚀洞穴。
海浪依旧在脚下咆哮，狂风依旧在耳边嘶吼。
但追兵的喧嚣，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黑暗中，只有彼此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和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月关靠在鬼魅没有受伤的右肩上，任由他带着自己，踉跄前行。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像一场短暂而危险的梦。
但它真实地发生了。
在绝境之中，在鬼魅受伤的瞬间，那沉寂已久的、属于菊斗罗月关的力量，以这种近乎本能、却代价巨大的方式，闪耀了一瞬。
照亮了绝路，也照亮了他们彼此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惊悸。
代价是什么？
暂时无人知晓。
他们只是相互搀扶着，逃向更深、更暗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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