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比想象的更深，也更曲折。两侧是高耸的、被海风盐蚀得发黑的石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毛石。脚下不是石板，是潮湿的沙土和破碎的贝壳，踩上去又软又滑，悄无声息。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条，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鬼魅拉着月关，脚步很快，但落得很轻。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身后巷口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声——不止三个人，至少有七八个，脚步杂乱而急促，带着怒骂和呼喝。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没跑远！”

“锚爷说了，逮住有赏！”

声音在曲折的巷子里回荡，忽左忽右，难以判断具体方向。海风从巷子两端灌进来，带着咸腥和远处码头飘来的鱼腥，也带来了追兵身上浓烈的汗味和酒气。

月关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喉咙。他紧跟着鬼魅，一只手被他牢牢攥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刀柄粗糙的布条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能感觉到鬼魅的手很稳，干燥，温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带着他快速移动，又没让他跟不上。

突然，鬼魅脚步一顿，将他往身后一拉，自己则侧身贴在拐角处的阴影里。几乎同时，前方另一条岔巷里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影。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月关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墙。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也能听见鬼魅平稳而绵长的呼吸——这个人，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控制呼吸。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能看见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对面墙上，拉得细长扭曲。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肯定在这片，跑不了。”

“仔细搜！那两个生面孔，看着就不对劲！”

鬼魅的手松开了月关的手腕。月关心里一紧，却看见鬼魅对他做了个“别动”的手势，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拐角的阴影。

他没有迎向举着火把的那群人，而是折向了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长满藤壶的破木桶和烂渔网。动作快得只在月关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秒，前方岔巷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火把的光猛地晃了一下，随即熄灭。短暂的死寂后，是惊怒的叫骂：

“怎么回事？！”

“老六？老六！”

混乱的脚步声朝着木桶堆的方向涌去。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原本追来的脚步声也猛地加速，显然是被前方的动静吸引了。

月关紧贴着墙，指甲几乎抠进石缝里。他看不见鬼魅，只能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不激烈，甚至有些沉闷，是肉体撞击、关节错位、压抑痛呼的声音。没有魂力爆发的光芒，没有兵器碰撞的脆响，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近身搏杀。

一个壮硕的身影踉跄着从木桶堆的阴影里跌出来，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怪声，软软倒地。紧接着第二个，被扔出来，撞在对面墙上，滑落下去，没了动静。

追来的人终于冲到了拐角，火把照亮了地上瘫倒的同伴和那片狼藉的木桶堆。为首的光头汉子——正是酒馆里那个，脸色铁青，眼神惊怒交加。

“出来！”他低吼，身上淡蓝色的魂力再次涌动，这次比酒馆里强了不少，显然动了真怒。他身后剩下五六个手下也纷纷亮出兵器，短刃、鱼叉、甚至有带着倒钩的缆绳，魂力波动强弱不一，但眼神都带着海魂师特有的凶悍和戾气。

木桶堆的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海风穿过巷子，呜呜作响。

光头汉子眯起眼，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向木桶堆靠近。火光摇曳，照亮了破碎的木片、腐烂的渔网，和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

没有人。

“在上面！”有人惊叫一声，指向侧上方。

众人抬头，只见巷子一侧高墙的凸起处，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蹲伏着，像一只栖息在岩壁上的夜枭。斗笠早已不知去向，露出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正是鬼魅。

“装神弄鬼！”光头汉子怒极，脚下一蹬，淡蓝色魂力爆发，竟直接跃起两丈多高，手中短刃带着破风声，直刺鬼魅心口。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是魂力和蛮力的结合，速度极快，刃尖在海风里泛起幽蓝的寒光。

月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鬼魅依旧蹲在那里，甚至没有起身。就在短刃即将及体的瞬间，鬼魅的身体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

不是后退，是侧身。短刃贴着他的胸膛掠过，锋利的刃气划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襟，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却没有见血。

光头汉子一击落空，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在空中微微失衡。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鬼魅动了。

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蹲着的右腿猛地弹出，快如闪电，精准地踹在光头汉子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很轻微的一声脆响，在风声和海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光头汉子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扭曲的痛苦，短刃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下面的碎石地上。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向下坠落。

鬼魅的手却比他坠落的速度更快。在光头汉子下坠经过他身侧的瞬间，鬼魅伸手，不是抓，也不是击，只是用指尖在他腰侧某个位置，轻轻一拂。

动作轻柔得像是拂去灰尘。

但光头汉子坠落的身形猛地一僵，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摔在地上，除了眼睛还能惊恐地转动，全身竟无法动弹分毫。

点穴？不，是更精准的、截断魂力运行节点的手法。不动用自身魂力，却能让对方的魂力瞬间紊乱，暂时瘫痪身体控制。

剩下的几个海魂师全都惊呆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老大跃起，攻击，然后莫名其妙地丢了兵器，像个破麻袋一样摔下来，动弹不得。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五六个人，红着眼睛，挥舞着各种兵器，一窝蜂地朝着墙上的鬼魅扑去。有人甩出带着倒钩的缆绳，试图缠住他；有人掷出鱼叉，寒光点点；还有人直接攀着墙壁凸起往上爬。

场面瞬间混乱。

鬼魅终于从墙上一跃而下。他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脚尖在某个扑来的海魂师肩上一点，借力改变方向，避开了甩来的缆绳和掷来的鱼叉。落地的瞬间，他身形一矮，避开一把横扫而来的渔刀，同时手肘向后猛击，正中身后试图偷袭者的肋下。

那人惨叫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萎顿下去。

鬼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像一道在人群中穿梭的黑色闪电，每一次移动都恰好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都简洁狠辣，直击关节、穴位或魂力运行的关键处。没有华丽的魂技，没有绚烂的光芒，只有最基础、最有效的格斗技巧，配合着对身体和魂力流动的精准理解。

一个海魂师挥舞着沉重的船桨砸来，鬼魅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桨头，手指并拢如刀，砍在对方持桨的手腕内侧。船桨脱手，鬼魅顺势接过桨柄，反手一抡，桨尾扫在另一人膝弯，那人惨叫着跪倒。

又一人从侧面扑来，手中短刃直刺腰腹。鬼魅似乎没看见，直到刃尖几乎触及衣物，他才猛地拧腰，短刃擦着腰侧划过，同时他的膝盖抬起，重重顶在对方小腹。那人眼珠凸出，抱着肚子蜷缩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还能站着的海魂师，只剩下两个。他们握着兵器，脸色惨白，看着中间那个浑身沾满沙土、衣衫破烂、却连呼吸都没乱一下的黑衣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他们的同伴，不是昏迷就是关节错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哀嚎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此起彼伏。

鬼魅站在那里，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有汗，但眼神依旧平静。他甚至连腰间的柴刀都没拔出来。

他看向最后那两个还能站着的海魂师。那两人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兵器几乎握不住。

“滚。”鬼魅吐出和酒馆里同样的一个字。

那两人如蒙大赦，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朝着巷口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的呜咽和地上伤者压抑的呻吟。

鬼魅走到那个动弹不得的光头汉子身边，蹲下身。光头汉子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鬼魅没看他，只是伸手在他腰侧被拂过的位置，又轻轻按了一下。

光头汉子身体一颤，随即感到那股禁锢自己的力量消失了。他猛地咳嗽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为手腕的剧痛和魂力的紊乱，又摔了回去。

“别再找我们。”鬼魅的声音很低，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却让光头汉子打了个寒颤，“否则，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腕。”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朝着月关藏身的拐角走去。

月关还贴在墙上，手脚冰凉。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打斗，完全颠覆了他对“战斗”的认知。没有魂环闪耀，没有惊天动地的魂技碰撞，只有最原始的身体运用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鬼魅将力量压制在最低限度，却展现出了更可怕的掌控力和效率。

这就是……封号斗罗真正的战斗素养吗？即使不动用魂力，也足以碾压这些寻常魂师。

鬼魅走到他面前，伸手抹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污。他的手指有些凉，但很稳。

“没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月关看着他。鬼魅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没入衣领。刚才那场看似轻松的战斗，对他的精神和体力消耗显然不小。

“嗯。”月关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伸出手，握住了鬼魅的手。那只手，刚才轻易卸掉了敌人的关节，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

鬼魅反手握紧他，拉着他，快步走向巷子更深处，远离这片狼藉之地。

身后，海浪声依旧，掩盖了伤者的呻吟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一场压制实力的较量，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只在潮湿的沙地上，留下几滩模糊的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